事生如事死(2 / 3)
杨骎什么也没有说,走了出去。
太阳升起来,初冬的日光有冷冽的光耀,卢晔最后环顾了这间体面的书斋,然后在书案上,他发现了那封压在端砚下的休书。
抽出来,卢晔将它纳入了袖中。
杨骎对卢晔说会代为打理夫人的后事之语没有表态。
说真的,他根本无所谓。
那副棺材里,只有那条蓝底小白兔纹样的裙子是属于顾青杳的。
他当然知道顾青杳没死,几乎是看到尸体的一瞬间他就确认了。
顾青杳哪有那么圆润的手腕,哪有那么丰满的躯体。
但是杨骎只能当她死了,必须当她死了,而且要让所有人都这么相信。
然后,他事生如事死地有一场收官的大戏要演。
流莺必须死,只有流莺死了,杨骎的欺君之罪才落不到实处。
要的就是死无对证。
杨骎不知道那具女尸的主人是谁。
顾青杳和他有着遥远的默契,知道“消失”之前抹去了尸体上一切能够识别出她身份的破绽——
她大约是砸碎了女尸的颅骨,令其面目狰狞扭曲无法辨认;
她划花了女尸的右掌,放任其被野兽啃噬,因为顾青杳的掌心有一块烫伤的疤,毁不掉只好做出尸体残缺不全的假象。
剩下的,靠杨骎的一面之词就可以。
女尸的身体上有一些细长条的疤痕,像是用鞭子抽出来的,这样的痕迹,顾青杳身上也有,那一年她被刘子净绑架虐待,留下了一身这样的鞭痕,虽然后面也用了药,但伤口最深的那几条还是有淡淡的印子在。
连杨骎都不得不佩服顾青杳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替身,虽然是被他一眼识破的假,但在外人看来足以以假乱真。
只要他“觉得”是真就是真,只要他说这是顾青杳,这就是顾青杳。
顾青杳不愧是他爱的女人,当然,不是这样的她,他也不爱。
杨骎心里知道顾青杳没有死,只是走了。
他在同时经历着生离和死别。
牵涉到她的时候,杨骎总不知该如何表达情绪才精准。
照理说,他为了娶她费了那么大劲,此刻她“死了”,他应该是悲伤难以自持才对;
但她这个死又不是个好死,连带着他还蹲了诏狱,他似乎在哀和伤中还得有一些愤和怨的成分才行。
但是没有,都没有。
在诏狱的四四方方小小监室里,他面壁盘腿而坐,望着小小透气窗里投射进来的一缕阳光。
这监室也是父亲从前住过的地方,很多年前,他探监时来过。
很多年后,他和父亲坐在同一个角落,看着同一个气窗里透进来的日升和月落。
那个时候的父亲在想什么,杨骎至今都不得而知。
但此刻的他在想顾青杳。
他算顾青杳离开长安的日子,在脑海里铺开一张大唐疆域图,勾勒着东南西北的方向,想象着顾青杳顺着哪条路走,此刻应该是到了哪里。
尽管天各一方,他心里知道她活着就好。
他觉得自己从来也不知道顾青杳想要什么,从前他也只是自以为是地知道。
那么现在至少他给了她的自由。
杨骎微微一垂头,笑了,觉得自己怎么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那自由,是她自己争来的、夺来的、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他从来都没给过她自由,他只是想法设法地把她拽进锁着自己的那只金笼子里,误以为那样就可以令她幸福。
自由?
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他怎么给顾青杳?
杨骎就这么面壁枯坐着,被卢晔提审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发。
从冬天到夏天,他就这么生生枯坐了半年,以至于失去了时间的判断。
监室外传来狱卒的脚步声和腰间钥匙碰撞的叮当响声。
脚步声停在了杨骎的监室门外,狱卒懒洋洋地一敲锁头。
“有人探监!”
杨骎心中有一丝波澜,就一丝,仅一丝。
事到如今,还有人能来探他?还有谁能来探他?
他的失势直接动摇了储君地位的稳固,尽管陛下没有废太子,但显然和椒房殿与东宫保持了距离,而他的罪名和发落迟迟没有最终的定论,陛下似乎在用这种方式逼迫东宫及弘农杨氏和杨骎划清界限一般。
他在诏狱中消息闭塞,但他谙熟宫廷政治的规则,有失势的一方势必就有得势的一方,此消彼长,绵延不绝,古今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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