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阳关有故人(1 / 3)
西出阳关有故人
直到和亲使团动身启程后,青杳才意识到自己此番才不是什么“去看一看大漠戈壁的风光”,她的顶头上司,鸿胪寺卿杨骎,早把她这一路要干什么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朝廷不养吃闲饭的人。”
他说出这句话时的的嘴脸真的很肉食者鄙,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青杳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想想,要是留在长安的话,现在顶头上司出了远门,学宫里也没什么大事,她蛮可以悠闲地收拾收拾准备过冬了,待到来年春闱结束,她就欢欢喜喜地出嫁就好。
青杳和罗戟约定,来年的春闱,他要考中进士自己才愿意嫁给他。
其实,说说而已啦,青杳喜悦的心情啊,恨不得明天就是草长莺飞的四月天。
青杳放下车帘,收回思绪,深吸了一口气跟阿闼婆说咱们继续吧。
阿闼婆此番也跟着和亲使团一起动身,不过她的目的地不是突厥,出了长安后不久,她就会往南进入蜀地,然后由那里进入吐蕃,最后经吐蕃回到她的天竺老家。
而青杳所要做的就是在她和使团分开之前把她所配置出的那些毒药的功效、用法、门类一一整理好汇总给杨骎。
因为阿闼婆的汉语水平似乎只局限在能听懂,会说多少要看心情,青杳的梵语虽然一直以来也没什么长进,不过阿闼婆对她足够信任,至少肯对她说,因此她就成了这桩差事的不二人选。
分别的时候,阿闼婆像第一次见青杳时那样捧住她的脸,两人额头相贴的时候念念有词了好一阵子。
尽管舍不得,但是几个月的相处下来,青杳深知阿闼婆有她的信仰和使命,她不得不走,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但那一日,阿闼婆的一个举动却让青杳感到很古怪。
起因是阿闼婆看到了杨骎塞给青杳的那把匕首,她用青杳从未见过的严厉和厌恶表情狠狠地说:“这不是你的东西!把这东西还给它的主人!不要拿着不该你拿的东西!它会给你带来血厄!”
青杳被她的表情吓到了,但是阿闼婆郑重的神色却让青杳不得不认真对待她的话。
“血厄只有血能解!”
这是阿闼婆临走前跟青杳说的最后一句话,任谁听了心里都要发毛的。
几次三番的,青杳都打算把那把匕首还给杨骎,也不单是为了阿闼婆说的那几句奇怪的话,而是实在没有收着这东西的理由。
然而,出了长安,虽然在同一个使团里,青杳甚至一直都没机会见到杨骎。
跟阿闼婆分别后,青杳有了新的任务,那就是陪伴隆真公主在路上学习突厥的风俗和语言,而杨骎则经常地要和突厥的摩思力和巴沙尔两位王子同行议事,除此以外,鸿胪寺的公务也会每十日由长安快马或飞鸽送来,他似乎有处理不完的公事和公文。
阿闼婆陆陆续续为杨骎配了二三十种毒药,青杳仔仔细细地把每一种的用法、用量、解法和注意事项都整理成文字,使团进入安西都护府境内的第一个黄昏,杨骎终于派人来叫青杳到他的帐中去。
青杳擡着一个红木的小箱子,里边都是阿闼婆留下来的毒药,也不敢假手于人,就这么哼哧哼哧地擡到了杨骎的帐子里。
帐中只有他们两个人,青杳把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垂手而立地喘了一会儿,胡天八月即飞雪,帐中没有生火取暖,白色的寒气呼出来,颇有萧瑟之感。
杨骎没有招呼青杳坐下,甚至连一杯热茶都没给她倒,只是开门见山地问:“让你干的事干的怎么样了?”
青杳在公务中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沓整理好的毒药明细恭恭敬敬地呈给杨骎:“都详细地写下来了。”
杨骎结果,皱着眉头翻看了两页,然后问:“这东西,你还给别人看过没有?”
青杳摇头。
杨骎立刻把青杳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凑近蜡烛付之一炬。
青杳虽然不解,但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只是看着那沓明细被烧成灰烬。
杨骎伸手掀开红木箱子的箱盖,然后指着里面的瓶瓶罐罐对青杳说:“你一样一样说给我听。半个时辰,够不够?”
青杳也不废话,开始将那瓶瓶罐罐一样一样拿出来给杨骎介绍,颜色、气味、用法、用量、用什么容器装、多久见效、如何解毒……间或偶尔,杨骎会就着青杳所说追问一两句,青杳明明白白地解释了又再接着继续,待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青杳已经口干舌燥了。
杨骎伸手再把箱盖合上,对青杳说:“行了,没你事了,回去吧。”
青杳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办事得周到一点:“大人要是哪一样记不真切了,随时问我就行。”
杨骎本已经开始着手处理书案上已经摞了一尺来高的公文,听青杳这么说,擡起头看了她一眼。
极为平常、平淡的一眼,却给青杳看得头皮有些发麻。
那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就像此时无声胜有似的,仿佛在说“我怎么可能会记不真切”。
一眼看完,杨骎又低下头埋首公文:“回去吧,辛苦了。”
出了帐子,青杳才想起来忘了还刀,调转头回去,守帐的侍卫却说杨大人公务机密且繁忙,非请不见,隔着一帐帘子,明明知道人就在里边,青杳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刀鞘上镶着宝石,是贵重的东西,青杳不敢假手于人,也不敢随便往杨骎桌上一放就走。好在也不是什么紧急的事,青杳心想,那就再找机会。东西是人家亲手给的,自己也得亲手还,大不了也选个风大的日子,大氅撞一下大氅,怎么也都还回去了,还不落人挑理。
过金城一路向西,武威、张掖、酒泉、嘉峪关,一路行来,那些边塞的诗歌和传说从青杳的脑海中幻化至眼前,茫茫戈壁滩,路两旁时而可见白骨,诗歌带来的豪迈情怀迅速被悲凉所取代了,真如海未来要生活的地方只会更荒凉、更萧索,青杳默默地想着,她要在这里终老了,再也回不去繁锦绣丽的长安了。
出了敦煌郡没走多久就进入突厥的境内,伽毕可汗派了盛大的队伍迎接他的两位王子和隆真公主的和亲使团。青杳很不起眼地隐没在鸿胪寺一众官员当中,看着两边的人马乌央乌央的一群,听说还得再走半个月的路程才能抵达伽毕可汗所在的突厥王庭,就快要到了和真如海分别的时候了。
又是分别,总是不得不分别。
但相比青杳,真如海倒似乎不太有离愁别绪,抑或是她隐藏得太深,连青杳都骗过了。
自从送走阿闼婆后,青杳和真如海是同吃同住同行同车同帐,真如海跟伽毕可汗派来伺候她的侍女学会了突厥的女孩打扮,便兴高采烈地要拿青杳来练手。
突厥的姑娘会把一头秀发梳成一根一根的小辫子,据说讲究的话几岁便分成几股,青杳一方面觉着新鲜,一方面不想扫真如海的兴致,于是就乖乖在镜子跟前坐了,让真如海给自己编辫子。
“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再梳姑娘头呢。”
青杳十四岁嫁人后就把头发挽成了髻,早早地转变了身份,如今再看着镜子里自己把头发放下来的样子,就很觉得新鲜,忍不住想要搔首弄姿地美一美,耍一耍。
“我觉着我要是说自己十九岁,应该还算能蒙混过去。”
这样,她跟罗戟的年龄差距就没那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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