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遇雨(2 / 3)
“二十四手,十之十八,打吃。”
“二十五手……顾青杳我能悔一步吗?”
青杳不跟他计较,是个全然无所谓的态度:“悔吧。”
杨骎觉得没意思起来,她仿佛在哄小孩子,悔棋也成,耍赖也成,左不过是打发时间,她没什么在乎的,说白了就是没走心。
“不下了!”杨骎赌气一般地抛掷了心里的棋子,打乱了脑海里的棋盘,“你不用心,没有诚意!下一百盘也是没意思!”
青杳淡淡地反驳:“明明是你要悔棋,怎么反倒来指责我不用心?”
杨骎本来就理亏,再狡辩只能追加一个蛮不讲理的印象,于是非常心虚地“哼”了一声,打算蒙混过关。
车夫一去不复返,有杨骎这个公子哥在,青杳倒是不担心被丢在在山中无人管,不过眼下确实是百无聊赖,她也很乐意步步紧逼地跟杨骎掰扯掰扯。
“你要毁的,是不是七之十五那一手?”
杨骎来劲了:“胡扯,七之十五都是五六手之前的了,我怎会那么没皮没脸,悔到那里去!”
“因为你的心是从那里开始乱的。”
山风吹过湿透的袍衫,杨骎不知道袍衫下那一层鸡皮疙瘩是风雨的缘故还是她的话。
对弈,就是把心思用布局的方式剖开来,引对手入瓮。
再幽深的计策、再繁复的迷局,披露的都是内心最真实的谋划。
所以,棋路最见人心底幽微。
见杨骎没回答,青杳就又问了一句:“你们这样的人,和谁下棋都这么累吗?”
杨骎喉咙一紧:“什么叫做我们这样的人?”
“你的棋力明明比我深很多,二十手之内就能见胜负的,但为什么你偏偏会走了七之十五那一手?”青杳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解,“就好像你突然拿不定主意了似的,又想赢了我,又不想我输,是以踌躇之间,昏招了好几手,为什么呢?”
杨骎觉得自己的心事尽数袒露,被顾青杳看了个底儿掉。
他怕她输棋要难过,所以小心翼翼,他一眼看出了十步以外,算计得步步惊心,赢要赢得纯属侥幸,输要输得虽败犹荣。虽然他知道这一局棋的输赢压根无关紧要,反正他在她面前总归是一败涂地的,因为他想赢的是她的心。
“你们是有什么潜规则么?”青杳是真的虚心在请教,“下棋的时候要忖度着对方的棋力落子?输赢都是一开始在心里算好的?连赢几子都要有分寸,该赢的时候不能输,该输的时候也得不露破绽地输?”
你们,杨骎在心里轻轻念叨着,顾青杳说了一串话,落在他耳朵里,只有一个“你们”。
青杳突然想起一个名字,王适。
她跟王适下棋,永远是个平局。
“因为我和远达兄棋路太相似了,他是怎么想的,我就是怎么想的,下着下着,都知道对方后五手要怎么走,走着走着就走成平局了,总也分不出个胜负来。”青杳一笑,“您刚才是可以在二十手之内赢我的,但您好像有点不确定要不要赢,所以给我钻了空子。”
远达兄?杨骎在心里不屑地一哼,称王适的表字也便罢了,还兄,哼!
“其实,输赢无妨吧,我又不是输不起,也不能就地打滚儿让你给我买糖吃,不过是一局棋而已,您跟我下棋不用那么累,平常心就可以。”
青杳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自以为光风霁月,但一向要跟她争个高下的杨骎却罕见地一言不发,只是拿眼神叨住她。
青杳试试探探地:“要不,再来一局?这回您千万不要让着我!”
杨骎收回目光,似无意再战,只闲来无事似的随口一问:“你跟你小叔子下棋吗?”
“下啊!”回忆让青杳扬起嘴角,“小时候我俩老下,没有棋盘和棋子,就拿树枝在地比划。他下不过我,还老想让着我,不知道我有后招等着呢,所以经常被我杀个稀里哗啦的,我还得给他买糖吃、哄他。后来他长大不用哄了,但还是下不过我,我就诓着他帮我干活儿,洗衣服啊、搬重东西啊,不过不能让我婆婆看见,不然我要挨打的。”
忆及旧事,明明在当时是苦不堪言的,不知为何现下却蒙上了一丝明媚。
青杳一甩脑袋,果然人是会美化记忆、美化苦难的。
天光渐暗,使青杳没留意杨骎脸色铁青。
“所以,是不是只有下棋下不过你的,才有资格跟你称‘我们’?”
杨骎心里过不去这道坎,顾青杳在心里把人天然地分为了‘你们’和‘我们’,他掏心挖肺了这么久,还是个‘你们’,他想知道怎么才能混到那个‘我们’里面去。
“我跟王适聊过一回这个事情,他说你跟他一样,因为心里装着太多复杂的事情,所以喜欢心思单纯的人,”杨骎问,“这是不是一种不自信呢?你觉得下棋比你下得好的人就会害你,难道就不能保护你?”
青杳不知道眼前人在说啥,不是在聊下棋么?跟自信不自信有什么关系?还什么你们我们的,这都哪跟哪啊?
她对自己目前的状态很束手无策,时而觉得自己头脑灵敏,神思轻捷,看什么都一目了然;时而又觉得自己糊涂得很,明明对方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听分明了,但却死活解读不出言下之意,一时半刻的只能干瞪眼。
此时此刻,就是这样了。
“那……要不然……”青杳看着杨骎,又犯了糊涂,只能投石问路,“你要我给你买糖吃吗?”
“不劳您破费,”杨骎见顾青杳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我是‘你们’又不是‘我们’,哪儿好意思跟您伸手要糖吃?”
“唉,”青杳叹了一声,自暴自弃道,“跟聪明人说话真费劲,都听不明白。”
“又要跟我掰扯‘你们’‘我们’了。”
“您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呀?”
“说什么也没用,我跟你又不是‘我们’。”
“咱们能不能不要每一次见面就吵架呢?”
杨骎神思一振!
咱们!他跟她,是‘咱们’!
青杳不知道杨骎在脑子里抽风,只是念念有词:“我每次事后回想,都想不起来咱们到底在为什么而吵,吵得还挺热闹,但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的,简直好像吃饱了撑的在消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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