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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老童生与新“弟子”(1 / 1)

刘泓没有书,只好听着。这些内容他前世早就滚瓜烂熟,甚至能倒背如流。但他还是做出认真听的样子,小身板坐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尽管他其实看不到前面的人。

刘承宗坐在前排,却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似的(其实刘泓根本没看他),浑身不自在。他忍不住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向角落。看到刘泓那副正襟危坐的认真样,他心里莫名烦躁。装什么装?一个四岁小屁孩,能听懂什么?肯定是来凑热闹,过几天就嫌枯燥哭鼻子回家了!

他打定主意,绝不主动跟这个堂弟说话,最好当不认识。

陈夫子已经有段日子没亲自来蒙童班了。

倒不是他懒,实在是这群小猢狲太不省心。教他们,就像拿瓢舀沸水,这边按下去,那边冒起来。与其被气得胡子发抖,不如让孙子李大石去应付,他乐得在耳房里清静清静,写写字,喝喝茶,琢磨琢磨他那篇永远也作不好的八股文。

可这天早上,耳房外蒙童班传来的读书声,听着好像……有点不一样?

依旧是那群破锣嗓子,依旧是那副有气无力的调调,但今天这调子里,混进了一个格外清亮、格外沉稳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的读音都咬得极准,节奏不疾不徐,在一群含混的“嗡嗡”声中,像溪水里的石子,格外分明。

陈夫子放下笔,侧耳听了听。念的是《三字经》开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那清亮的声音,每一个“之乎者也”都念得字正腔圆,甚至带着点……韵律感?

他皱了皱眉,起身,背着手,踱步到蒙童班窗边,透过破窗纸的缝隙往里瞧。

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新来的小不点,刘泓。

孩子坐在最角落的矮凳上,身板挺得笔直,双手捧着本破书(是学堂公用的,缺了角的),眼睛盯着书页,小嘴一张一合,那清亮的声音正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他念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仿佛周遭那些东张西望、抓耳挠腮的同窗都不存在。

旁边那个黑瘦孩子(陈夫子记得好像叫石头),正偷偷拽刘泓的袖子,想跟他说悄悄话,刘泓只是轻轻摇摇头,目光都没离开书页。

陈夫子心里微微一动。这定力,可不像个四岁多的娃娃。他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李大石敲着戒尺让大家停下来,开始讲解“苟不教,性乃迁”的意思。

李大石的讲解干巴巴:“这句话就是说,人要是不好好教育,本性就会变坏。懂了没?”

下面一片稀稀拉拉的“懂了”。

陈夫子看见,刘泓微微蹙了下小眉头,似乎对这样简单的解释不太满意,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大石接着让大家在沙盘上练习写“教”和“迁”两个字。孩子们又是一阵鬼画符。

陈夫子忍不住了,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顿时一静。孩子们看见夫子亲自来了,都有些紧张,赶紧低下头。李大石也愣了一下,赶紧把主位让出来。

陈夫子没说话,先是在教室里踱了一圈,看了看几个孩子沙盘上的“墨宝”,看得他胡子直抖。最后,他停在了刘泓的桌边。

刘泓对面那个叫石头的孩子,吓得手一抖,沙盘差点打翻。

刘泓倒是很平静,他放下手里的小木棍(当笔用),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夫子。”

陈夫子“嗯”了一声,低头看他的沙盘。两个大字,“教”和“迁”,端端正正地写在沙子上。笔画虽然因为手指控制力弱而略显稚拙,但间架结构清晰,笔顺正确,没有一点错处。在一群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鬼画符”中间,简直像鹤立鸡群。

陈夫子心里的讶异更浓了。他指着“教”字问:“这个字,何解?”

刘泓不慌不忙地回答:“回夫子,‘教’字,左‘孝’右‘文’。古人云,‘教者,孝之文也’。意指教育,当以孝道为本,辅以文理。”

这不是李大石刚才讲的,甚至比一般的蒙学解释更深了一层。陈夫子眼睛眯了起来:“哦?你还知道‘孝之文’?从何处听来?”

“学生胡乱想的。”刘泓低下头,“见‘教’字这般写法,便觉得该是这个意思。若说错了,请夫子指正。”

胡乱想的?陈夫子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孩子的眼神清澈坦然,不像撒谎。难道真是天生慧根?

“那‘迁’字呢?”陈夫子又问。

“‘迁’字,移也,变也。‘性乃迁’,便是说人的本性若不加以引导规范,便会迁移改变,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刘泓解释得清晰明了,还用上了“引导规范”这样的词。

陈夫子捻着胡须,半晌没说话。蒙童班里鸦雀无声,所有孩子都屏息看着,连李大石都忘了维持秩序。

“你……”陈夫子缓缓开口,“《三字经》可会背了?”

“回夫子,略知一二。”刘泓依旧谦虚。

“背来听听,从‘人之初’开始。”

刘泓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声音依旧清亮平稳,从“人之初,性本善”,到“子不学,非所宜”,再到“唐高祖,起义师”……他背得不快,但一字不错,流畅自然,甚至能根据文意稍作停顿,带出些许韵味。

蒙童班的孩子们都听傻了。他们大多还在跟开头几句较劲,磕磕巴巴,背了后面忘前面。这个新来的小不点,竟然能背这么长?还背得这么好听?

刘承宗坐在前排,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发白。他学了几年,《三字经》自然是早背熟了,可当初他也是花了好几个月才背顺的!刘泓这才来几天?而且那背诵的腔调……凭什么那么从容?

陈夫子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沉思,再到隐隐的激动。他教了一辈子蒙童,资质平庸者居多,像这般一点就透,甚至能自发理解的,不是没有,但凤毛麟角,而且年纪都比刘泓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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