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烛泪(2 / 3)
祁进咬唇,没说话。
“对不起我吗”
祁进轻点头,“我不该那样同你讲话,我对不住你的好意。”
“不是的祁进,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把你逼得太紧,让你难过。我等不到你,想去找你,又怕你不见我。昨夜尤其想去找你,没爬起来。祁进,你再不来,我就要差人将我抬去你那了。苦肉计虽不堪,但万一管用呢”
祁进静静听着,但心中早已不像面上那般无动于衷。
“为什么是我”祁进问出了深埋在心里的困惑。
堂堂小王爷殷良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什么偏偏选中他这种人,他不仅两手空空,还声名狼藉,遭人嫌弃。他性格也不好,直来直进,说的话让人心灰意冷。
“为什么不是你”
祁进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殷良慈却听懂了。他后知后觉祁进为何拒他于千里之外,心中隐隐钝痛,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祁进将自己放得这般低微。殷良慈自见到祁进那一眼起就已笃定,祁进是他这一生可遇而不可求之人。在殷良慈看来,对谁倾心并不需要理由。非要凑够几个原因才能喜欢某个人,那就不算真的喜欢。
喜欢就是莽莽撞撞,情不知所起。
“祁进,就是你了。我说过的,我认定你了。”殷良慈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祁进的伪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心跳那么快作甚既然你也心动,为何还要问我为什么况且你人已经在我怀里了,你若讨厌我,为何要来看我”
“我只是担心你病入膏肓才来。”祁进狡辩道。
“可是怕我郁郁不得,惨死家中,还要留下遗书一封,泣曰:求而不得银秤,呜呼哀哉!”
“你不要动不动就说死。你一个小王爷,怎能因这么点小事就寻死,这也太……太丢人了。”
殷良慈笑嘻嘻道,“放心,我可是正人君子,死也死得体面。”
祁进不喜殷良慈拿自己身体说笑,重重一拳砸到殷良慈胸口,从他怀中挣出。
“你现在可不怎么体面。”
殷良慈精力不济,又吃了祁进一记重拳,索性向后躺倒,仰脸看着房梁说:“不论怎样,你刚才也算揍过我了,这次就别生我的气了。”
祁进后撤几步跟殷良慈拉开距离。
殷良慈眼睁睁看祁进离他越来越远,想起祁进让他走开不要再来,一语双关道:“殷良慈远离祁进,不好。”
“你还想知道吗”祁进声音飘忽,但话语郑重。
殷良慈更在意祁进的感受,他不想祁进被动说起过去那段经历。从祁进的反应就可以猜到,邯城之战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阴暗面,那是祁进血淋淋的伤疤。
“不说了。”殷良慈道。
祁进并不是在询问殷良慈,这句充当了他的开场白。
“邯城大战,我父亲祁宏主动出击,将乱贼驱赶至南蛮,我大哥祁运跟着胡雷大将军镇守中州要塞,我二哥祁追跟着余康将军守在赤州,我四哥祁还守南州,我守知州。知州离战局最远,且地势易守难攻,是最好守的关卡,但却是唯一一个被攻破的关卡,也是伤亡最多的一个关卡。若主将不是祁进,或者祁进肯找救兵,此关可守住,万千将士也不必枉死。”
“可是没人信我派了三批人去找救兵。第一批死到了半路上。第二批到了赤州,但援兵不来。”
殷良慈暗自咬牙,他想不到那是怎样的绝望,更不知究竟是在战场上孤立无援的祁进更绝望,还是战后百口莫辩的祁进更绝望。
“没人信我”四个字,字字滴血。
“祁还也派了人求兵力支援,祁追听闻四弟有难,立时便去救了,没有多余的兵力到我这来。”
“我久等援兵不到,派了第三批去找胡雷将军,但此时知州被重兵围困,他们没能突围出去。祁追到了南州,发现来的并不是精兵,而是趁乱造反的山贼,是祁还误判了。他们后来怕追责到祁还,便说只见到祁还的兵来求支援。
“我的兵回来后战死,无人替我作证。还活着的部下对我有怨恨,也不愿为我证明。”
“援兵不至,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决定将仅有的五百精兵调去护送知州百姓后撤到东州,以防关卡失守后敌军屠城。但我那时年纪小,虽是主帅,但无人真的服我,他们都听副将吕廷的。
“吕廷要用五百精兵突围,置百姓于不顾。在场的将士都支持吕廷的部署,直到我砍下了吕廷的头。”
邯城之战,望州与江州的叛军探到胡雷在中州,余康在赤州,便避开这两地,兵分两路,一部分留在南部对抗祁宏,一部分向东绕道东录,从东录向北杀进知州。
杀进知州的不仅有大瑒的叛军,早有异心的东录人也趁机集结,伙同叛军一并杀来。
殷良慈听到最后,嘴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祁进,不要说了。”
殷良慈的直觉告诉他,实情比祁进所说的更加残酷。
从祁家的安排便看得出来祁进的处境——大哥与胡雷在一起,最为安全,万一祁宏战死,祁运便成一家之主;次子祁追与余家在一处镇守赤州,赤州西边是南州,北边是知州,东边是东录,可谓绝佳的部署援军之处,祁家将次子放在这里,是防着余家不派援军;四子祁还能力最末,但紧靠着胡雷和余康,也无性命之忧。
祁进被放在知州,祁宏不会想不到叛军集中兵力去攻祁进的可能,但还是只给了他一万人马外加五百精兵。
若祁进战死,便是以祁家的名义死,圣上势必体恤祁家的功劳,不能轻易对祁家下手。若祁进没死,祁家平叛过后可谓功高震主,势必惹来杀身之祸,因此,祁进最好还是死了。
邯城之战,从一开始就是祁进的死局!
祁家四子齐齐上阵,只有祁进真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也只有祁进战后被罚,禁足三年。
祁进:“你想知道的是故事,是话本里所写的救民报国、英勇无敌的大英雄。可这故事于你是故事,于我是梦魇。我不是英雄,如果能逃,我也想逃。吕廷的头滚到我脚边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姓祁就好了。”
“如果我不是祁进,就不用提起那颗热腾腾的头为自己树威。若祁家没有我,他兴许也不会死,守在关卡上的那一万名士兵兴许也不会死。”
“只有城破了,才有援兵来。”
“如果我真的死在那里,邯城之战才是真正的圆满。你说呢殷良慈”
祁进笔直地站着,屋子里只两三盏灯昏昏然亮着,殷良慈不太看得见祁进脸上的表情,也或许是祁进执意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等着梦魇将他一点一点吞噬。
殷良慈伸手拿起榻上矮桌边摆着的一盏灯,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精工细雕的琉璃灯罩,将里头燃着的蜡烛取出。
蜡烛还剩一指多长,底座上尽是烛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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