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一个刑警的日子1》(6)(2 / 3)
川普叔叔的供述也没毛病,怎么勒的、勒到什么程度、如何挣脱,怎么抄起椅子往头上砸,怎么扛着他去玉米地……
法医和痕迹学专家也全都没毛病,报告里的东西全部事无巨细地还原了现场。
出了毛病的,是我。我压根儿没想到袭击川普的凶手会是两个人。我过分倚重经验以及逻辑包括尸检和犯罪现场调查了。
板上钉钉,也会出错,就像煮熟了的鸭子也会飞。
撞鬼了。夜路走得多,难免不撞鬼。
因为这个案子,我被停职了,接受纪委调查。
不仅我倒霉,队里也受了影响。为什么呢?因为我们队当时领了一个建设二等功。建设二等功什么概念?就是我们队上所有人一人一个二等功,我作为队长当时被评为全国优秀民警,结果因为这一起案子全没给,都拿到手的奖状给抱回去了。
你说我委屈吗?我委屈。从技术上说,对方已经承认杀人了,他有杀意,他也下手了,但他没能把人杀死;受害人最终死于别人的二次谋杀,那这起案子就是不对的。地检最后把罗波放了。罗波还好没毙,毙了就出人命了。
领导说:子承你就偷着乐吧,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把罗波给毙了,那你面临的就是判刑。不是他杀的定成他杀的,严重渎职,要判刑的。
我撇嘴笑了一下,苦笑,我说:咱们搁这儿说,我搞案子搞成这样了,还给我判刑了。我干工作图什么?噢,干得越多惹的事儿越多。我凭我的工作,凭我的良心去侦查每一起案件,我是因为工作,我不是因为别的。不能说你干的案子越多,你的事就越多,那干这么多的结果是这个样子,我心里不平衡。如果让我再选择,我他妈绝对不干刑警!
领导看着我,语重心长那套就来了:你工作没少做,态度也没有问题,但错了就是错了。这个案子盘根错节,相互跟其他案子勾连,案情又很扑朔迷离,你看咱们这儿怎么叫?叫迷尸案。是赶上了,就这么寸。但人是谁杀的就是谁杀的,不能判错。
我把证件什么的往桌上一扔,走了。
我听见大领导在身后叫我,我摆摆手说:我接受组织调查!等候组织处理!
气炸了。真是气到原地爆炸。我可做不到好气还他妈要保持微笑。人在愤怒的时候不冷静,多说多错,我他妈还是撤吧。
在家躺了两天,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绝望。罗波行凶杀人又抛尸,因为后面儿还一个排队杀人的,无事一身轻出来了。我操,我他妈天天逮坏人现在我渎职。闹半天,法律就跟我身上好使啊?
俩徒弟打电话叫我出去喝酒,当晚,我们都喝高了,夏新亮歪在沙发上人都起不来了。我们聊了太多,真他妈觉得科技越发达,我们越没用,干刑警,纯属于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你譬如,dna技术在2010年以后才好使,2010年以前全是指纹和足迹。当然dna有很多种,第一是血液,血液比对,抽血,2005年2006年就可以了。细胞技术真是2010年以后才成熟。
我们在1998年搞了一个案子,俩人儿搞对象,男的把女的给杀了。杀了之后,找一个地儿给埋了。说埋这儿了,我们就去挖这个尸体,没有挖出来,到现在这个孙子还逍遥法外,就因为没有找到尸体。没有尸体,定不了罪。尸体是一个证据,为什么杀人,主要是看尸体。没有尸体,什么都瞎掰,你杀八百个,没有用。没有尸体是没有用的。
还譬如,尸体要放在建筑水泥里头起了工程,就特棘手。曾经也发生过这种事,挖猪圈,把人给杀了,扔在房基底下了,谁也不敢擅自做主拆这个房。农民的房,以前这是一块地,把人扔这儿了。肯定是这儿吗?是这儿。后来盖上了房。这个房,还不是他们家的,是别人家的,你说这个你挖不挖?挖不出来怎么办?后来觉得还是得给挖了,就找到了尸体。但这是幸运,没有找到的多了去了。
你有一百种方法逃避法律制裁,只要你够聪明,或者你够幸运,再或者你够丧尽天良。而我,我们许多遵纪守法的好人,我们始终被法律这张网罩着,困住。
我甚至开始怀疑就像实体商业面对互联网的快速崛起而逐步被淘汰,是不是像我们这样的老刑警也跟不上趟儿了,也该被自然淘汰了?
认真想想,可能真是吧。时代的巨变,让我们措手不及。
反正也停职了,反正也糟到这个地步了。我不干刑警,我能干啥?
眼皮合上之前,我突然顿悟了,我干吗不行啊!工地上搬砖都有饭吃。脑子还清闲。我又不是福尔摩斯破案有瘾,再说了,福尔摩斯也他妈有失误啊。
侦探的委屈,该去跟谁诉说?
凭什么我们就该是万能的?
要真有万能人,何来百密一疏之说?
乱七八糟脑海里开了锅,不甘、委屈与无能相互交织,再没有比这更糟心的时刻了。
先是两起没破了的儿童绑架案,让我深刻尝到了失败的滋味,然后又是这起望京迷尸案,甚至告诉我说……你连凶手都他妈抓错了!
我很难描述当时自己的心情有多么糟糕,最关键的是,古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有天半夜我电话响了,囫囵起来,不是队上。是我姐。她说老爷子让急救车拉医院了。我套上衣服就出了门儿,往宣武医院奔。
急性心梗。我赶到时我爸已经进了手术室,正在下支架。
我到了,让我姐先带我妈回家,她年纪大身体也不好,别跟着熬了。我说姐你也跟家休息休息,有我呢,你等我电话。
我一生成长当中,对我影响最大的人,就是我爸。
我起小儿顽劣,经常打架,刺头,但我爸对我从来没有打骂过,我犯的一切错误,他都来承担。他说你爱打架不要紧,领我去了什刹海体校,说你跟这儿好好锻炼。我就参加了业余摔跤队。到这儿可不一样了,我这野路子哪儿能跟人家专业运动员比啊,职业队一姑娘跟我过过招儿,直接踢掉我一颗牙,就这么大差距。也是从那会儿,我学上的摔跤。
对我来说,我父亲对我的鼓励特别多,不像好多传统家庭那种挫折式教育。他那会儿搞建筑,搞房产开发,所以经常出差。只要回来,他就陪着我,训练、读书。他是读书人,别看农村出身,正经读书人。所以他特别知道文化的重要性。我是参加业余队,所以要上文化课,我爸喜欢手把手教我功课。后来我爸受到一些政治上的冲击,我们家就家道中落了,但在我19岁之前,我觉得生活挺快乐的,反正打完架有我爹,我爹有钱。
我爸会指点我价值观上的东西,会说我哪一个事做得不对,为什么不对,真是讲道理那种。他就打过我一次,打过一巴掌,还是拍在屁股上。为什么呢?因为我该上学、该训练,不去。他嘴上骂着你这个不争气的,啪,拍了我屁股一下。打完这一巴掌,掉眼泪的不是我,而是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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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大家爱开摩托车,我爸就天天骑着摩托车跟着我,我一下学就跟着我回来,怕我逃课、怕我逃训练、怕我再惹祸,只干这些,说得很少。我父亲就是这么一个人,不善于表述,只是去做,也不知道怎么会生出我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儿子。我从摔跤队出来去干刑警,挣不上钱,又苦又累,也不会搞人际关系那一套当大官儿,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我爸以我为豪,一说起我来就是——我儿子,当警察,维护社会安定团结。
也因为我这些事,让他老人家跟着着了很多急,等我大了以后才知道,他真的为我着了很多急。我19岁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50多岁,就开始生病,脑血栓、冠心病、胆切除等等一系列,等于这些年来整个都是在病的状态当中过来的。所有的东西全是气的,加上公司很多事情不顺利,后来老爷子身体突然间就这样了。
在我印象当中,我父亲是一个特别果毅、特别勇敢的人,坚定不移,威武强大。当时他因为脑血栓病倒,我去医院看了他一眼就回来了,看不下去,真看不下去。我爸往医院一躺,流着哈喇子。我就想怎么这么高大的人,往医院一躺就这样了?不愿意说话,流哈喇子。
当时手头紧,再加上被停了职,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出给我爸的医药费。隗哥知道了这件事儿,连同队上,一共给我凑了1万。那我借了这1万,得还这个钱。怎么还?那会儿一月工资才多少啊,1万真是大钱了。
我别的也不会干,想干苦力可我得破案啊,我没时间,倒想去工地搬砖呢,人家只要全职的。最后逼得没辙,偷偷摸摸开黑车!
我姐知道我开黑车,问我,你们有没有纪律是不可以做这个的?我说,我无所谓,这个社会,没那么理想,不是说好人就做好人,坏人就做坏人,咱们活着,大多数人,都跟中间地带待着呢。街上走着挎菜篮子的妇女,不偷不抢,低头看见20块钱,捡起来,掖兜儿里了,就这么档子事儿。
这么些年,我干刑警这个行业,就跟绿林好汉似的,选择的是忠义。
什么叫忠义?重情重义,就跟小马哥似的。我有三大胆,第一个胆,我有色胆,见到我爱的女人,一爱到底;第二个胆,我胆儿大,你是我敌人,我一定给你干死;第三个胆,我对朋友忠肝义胆,你给我酒,我一定要喝掉。警察就是忠义,办案子跟行走江湖一样,为人也是忠义二字,偷奸耍滑你绝没好下场。
天擦亮我爸给推回病房了,大夫说手术很成功,又叮嘱了我一些术后注意事项,我陪着老爷子直到他睁开眼,这颗悬着的心才落地。我请了假,就陪着老爷子,老爷子养了两天就开始催我回去工作,说我这叫不务正业。我说爸,罪犯满街是,可我就一个爸,我看再没比这个更正经的了。
“你回去别太晚,晚上早点去我家一趟,免得我妈又唠叨你。听见没,跟你说话呢!”婷婷一边擦口红一边向我发号施令。
“听见啦,报告组织,严格遵守领导命令。”
“少跟我耍贫嘴,真没法儿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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