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落花无情,自甘入泥(2 / 3)
谢怀灵摇头,只说:“不用了。他自己想要体面,就不用我们再动手,这是设想的最好的情况。”
她没有把话说全,因为用不着说全,今天之内,一切都要画上句号了。马车还停在原府之外,今天还有另一场风雨在等着她。深秋的余韵触手可及,她又闻见雨的气息,雨后不久就是雪,雪会把万物都盖住,冬天来的时候,白茫茫一片大地,什么都不剩下。
留下沙曼候在正厅外,她不去喝茶,不去用些东西,在谢怀灵走后一直站在原地。
不断有仆从送着文书走进正厅内,在做什么她也不清楚。她知道的是听从谢怀灵的就可以,于是一直等待着。
很多很多书页的声息,东西倾倒在地上的声音,过了也不知道多久,一个木盒被人交给她,原东园没有见沙曼。
沙曼掂量着木盒,里面大概也是纸。她一刻都不停歇,立刻提腿而去,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也听见了许多嘈杂。
沙曼顿了顿,她对谢怀灵没说完的话了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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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和硝烟气息弥漫,混杂在深秋的寒意中,在另一场风暴的中心。
有姗姗来迟的人,停在巷尾一座不起眼的二层木楼前。她在侍卫无声的护卫中径直登上了临街的阁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凛冽寒风猛地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鬓发微扬。楼下,正是厮杀最烈的修罗场,楼上,红衣刀客回头向着她伸出了手。
有道是一举成名,一憾天下,应当功名趁年华,凭江山如画。
从此江湖留名,莫不敬怕,怀壁其身,只在弹指间,英雄不假;万般可破,再退敌无数,云雨海纳。
在这暮雨潇潇中,刀光剑影里一眼而透,胜势不可挡,败势不可阻。他人看去,心中必惊,知颓之难挽,临巷而望,有千言万语,通通作叹。
雷损站在巷口的楼上,刀光,血雾,濒死的惨嚎,兵刃撞击的刺耳之声不绝于耳。这一切本该是他早已熟悉的江湖戏码,然而今日,却处处都透着诡异至极。苏梦枕釜底抽薪,反而趁六分半堂不备来抢夺险要的地盘,掀起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斗,他及时回防,却落得个处处不得力,就如同被投入了谁掌下的棋盘一般。
他们惯用的伏击点,金风细雨楼的人马未卜先知,总能提前一步绕开,再以更刁钻的角度反插其腹背;预设的接应路线,总会被精准截断,好像对手早已洞悉了他们所有的棋路。金风细雨楼今日的打法,全然不同以往,不再是苏梦枕那种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的堂皇正兵,变成一种凌厉、刁钻,甚至还透着点可怕的变幻莫测。
不远处,一名扑上来的金风细雨楼好手被六分半堂的人一掌打在心口,汉子口喷鲜血倒飞出去,但雷损的脸上却无半分得色,只有浓重的惊疑。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团,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
败局是已定了,他说:“没想到,没想到啊,金风细雨楼还有如此的能耐。”
雷损平定心神,能走到这个位置,他的魄力自是远超常人,不会因为一时的失利而暴怒,也不会因此而自怨自艾。他年轻时脾气火爆,因此闯出了天下,而到现在,他知道要忍耐。
很多时候,唯有忍耐。
他去问狄飞惊:“老二,你来说说,苏梦枕是为什么,会突出此招。”
他身边,低首垂眸的狄飞惊也绷紧的心弦。他虽未直接出手,但那双眼睛却透过了巷子的每一寸土地,飞快地扫视着战局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的心在无声地掐算着,金风细雨楼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的穿插、分割、合围,让他的顾虑不断地增长。
狄飞惊说道,在他的话语里,还盘踞着一只俯瞰着棋局的眼:“今日的金风细雨楼换了执棋的手,所作所为,都不是苏梦枕的风格。虽然所举所动,行事里还有苏梦枕的痕迹,但金风细雨楼在主导指挥的,绝不是他,他至多只是参与了。”
雷损当然也感受到了,作为老对手,他不会看不出。苏梦枕是病虎,是孤狼,气势磅礴,绝不退让,今日金风细雨楼的打法却多变诡谲,算无遗策,甚至可以说是用人如用兵,更像一条蛇,或者一只千年的狐狸。
既然是败局,金风细雨楼的收尾也加快的手脚,六分半堂最后布置的防线被精准抽掉了关键,在对方这种预知一样的打击下,迅速开始崩塌、溃散。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撤。”雷损当机立断,要保留更多的人手,今日输了是输了,来日必将加倍奉还。
不过,就在他要走的时候,一道迅疾的身影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雷损与狄飞惊面前。来人一身六分半堂的劲装,气息不稳,半身都是血,他对着雷损抱拳:“总堂主,大堂主,金风细雨楼那边传了话过来,说是有请。”
他也知道传这话很有风险,忍不住地发起抖,说完后半句:“那边还特意说了几遍,请大堂主务必同往。”
雷损与狄飞惊相视一眼,眼中黑云压城。
他忽的笑了,说道:“年轻人,不懂得收敛,真不客气啊。”
他没有不敢去的理由,也有心要在今天,好好会会这位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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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临湖而建,窗外是深秋烟波浩渺的湖面,寒风卷起细碎的白浪,拍打着岸边的枯苇,发出萧瑟的哭声,今日金风细雨楼选中的就是这里。室内燃着上好的炭火,暖意融融,外界凛冽杀机一丝都没有进来,但开阔的窗外,却又明明一览战场。
雷损与狄飞惊踏入水榭。他面沉似水,一眼就锁定了人。
苏梦枕站的不远。
他没有靠着窗的左边,因为窗拉上了帘子;他也没有靠着窗的右边,即使外面狂风暴雨刚过,还在收拾末尾的冷风,他也没有看。到这里雷损就确定,今日掌控这些的,的确不是他。
苏梦枕,他连脸都不对着窗外,他背着巷道,负手而立,看着雷损。胜利是最好的装束,他的病气都不重要了,着实是气吞山河,醒目的红色长衫上,双眼亮得惊人。雷损见过他许多次,但这一回,苏梦枕与往昔都划开了界限。
气派,没错,就是气派,他的气派更甚了。
胜者不需多言,先开口的总是输家,雷损声如洪钟:“今日苏楼主是好大的威风。”
但苏梦枕并未直接回答雷损的咄咄逼问。他看着雷损,目光又移开,越过雷损魁梧的身躯,落在了雷损身后,始终低垂着头颅的狄飞惊身上。
“狄大堂主,”苏梦枕的声音响起,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雷总堂主固然雄才大略,然江湖之大,未必无更广阔的天地。金风细雨楼求贤若渴,以阁下之才,愿以高位相赠,不知意下如何?”
他竟然就当着雷损的面,招揽起狄飞惊来,要挖走六分半堂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可是雷损却没有恼火,面对这样的挑衅他的心中也未起怒火,他摇摇头,就像在说年轻人气焰太盛。
他对狄飞惊有绝对的自信,自信的体现就是,狄飞惊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对着苏梦枕的方向,决绝地拒绝了他:“苏楼主抬爱,我愧不敢当,生是六分半堂的人,死是六分半堂的鬼。此志不移。”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苏梦枕似乎早有所料,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欣赏对手的意味。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转回了雷损身上。
雷损了然这个结果,道:“苏楼主赏识六分半堂的人,是件好事。但苏楼主爱才,不妨还是另寻他人吧。”
唇枪舌剑,也不逊于刀光剑影。但苏梦枕很出人意料,就像雷损出人意料地不为他招揽狄飞惊恼怒,苏梦枕对着雷损,竟然是同意了他的这句话,点了点头。
“也好。”他说。
也好?这是什么意思?
太过莫名其妙的话,出自苏梦枕口中,雷损就是务必要弄明白的。只见苏梦枕做了一个动作,他缓缓走向窗子的左侧,步履不徐不疾,那里垂着的帘子是一道厚重的墨绿色锦缎帘幕,透不进光,也因此看不清帘后是什么,雷损察觉到帘后有人,但也不知是谁。他看见苏梦枕停在帘前,并未掀开,只是侧身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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