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不过一日(1 / 1)
约莫有好几息的时间,谢怀灵都没有说话。
无言是如此的自然,就好像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他注定听不到回答。还好还好,在心也掉到蜡烛里,被烛火焚烧之前,他听见怀中的人叹了一口气。
很轻,没有风也要把他吹散了:“到底又是何苦呢?”
她说道:“何苦一定要提起来,叫我也难做了。”
狄飞惊明白她的难做,很少有可能是对他感到动容,流露出来了一点点的缝隙。他知道也许是她一开始,就怀抱着不太想与他牵扯到感情之事的想法,与他要有个决断,并不想与他谈。
如果没有他的自白,她的目的就会达到,他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的人,但不是一个能够表达自己的人,可惜在所有的儿女情长都到达尾声前,他还是想拥有点什么,这给予了他些微妙的气魄,因而也多半毁坏了她原有的计划。狄飞惊将头埋得更紧,她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不是如在他耳畔,而是就在他耳畔。
“你想要的是什么?”谢怀灵又问了,她的手指点在某本书的书脊上,将它翻出又按回,“你请我给你,可这个‘给’,又指的是什么?”
她并不是想答应他,而是以一种哄诱一般的柔软语气,语调悠长,循循而诉:“拥抱,陪伴,还是更进一步的事物,更进一步的假象?如果是这些,得到了又能如何,狄飞惊,你不会不明白的。
“这世上从前有一个孩子,他偶然听闻了蝴蝶的美丽,于是日夜殷切地期盼有能去触碰到的那天。终于有一日,他遇到了那只最能让他心动神移的蝴蝶,可那是一只触之即死的毒蝴蝶,难道他就该去碰吗?”
他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难道他不该去碰吗?”
狄飞惊为她耳语:“至少那蝴蝶曾经存在过,在他手心飞舞过,只要拥有那么一刻,对那个孩子来说就足够了,他什么都愿意去做。若可是连那一刻都没有,他的往后又该如何过下去,漫漫长夜,他又要对着什么?”
连手都不曾伸出,是否还不如触之即死。
谢怀灵再叹了一口气。
她感受得到狄飞惊是想抱紧她的,然而他依然维持以一个尽可能让她自在些的姿势,她低了点头,又再抬起来:“我原本想做的事,现在已经做不成了——我没有给你下毒,我原本打算再试着用些别的办法。”
“迷魂摄心催梦大法”一丁点都不能败露,风险还是太高,何况她手中剩的本来就不多了,又全都用在了计划的最后一步上。不过事到如今,这些也没必要再想,谢怀灵说:“到了现在,也只能庆幸自己还有后招,但你在我的后招里,就只草草有个死法了。”
“我知道。”狄飞惊说,“我知道。”
细若游丝,他温和地重复,落在谢怀灵身上,也是一片雪。
雪在夏夜也凉,好像停在她睫羽上,她略微的一眨眼,凉意烟消云散,又无处不在。随之而来,她的神情于烛火下轻轻地被映照,抚摸了她本就不冷硬的皮囊,她合上了眼,又在留有一线余地、即将闭上之前睁开。
“来给我打工吧。”
谢怀灵说道,似乎心有所感,念起来了些旧事,昔日无情是否也做了真真假假:“我不会给你回答,也不打算给你回答,但来金风细雨楼干活,做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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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势紧急,战况也吃紧,金风细雨楼彻夜灯火通明,直直忙碌到了第二日的凌晨时分,依然没有几间屋子的灯是灭着的,偶尔那几盏的漆黑,也只是因为,它们的主人根本没回来。
例如白飞飞,坐守城东,一刻都抽不开身,已经和雷恨交手了一次;例如莫西神,刚接到苏梦枕的命令又被调出到城西去;还有,例如谢怀灵。
杨无邪抱着公文自谢怀灵房前路过,连沙曼都跟着林诗音走了,侍女也在自己的屋中,她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仅有几个侍卫在门前。他匆匆的看了一眼,快步走过,径直到了苏梦枕门前。
从门缝中去看,屋内没有点灯,是正常的。杨无邪两刻钟前才来过,就带走了对莫西神调遣的命令,那时苏梦枕决定要歇上一小会儿,这般的苦战还有六日,他自当注意好身体,才能同雷损玩儿到最后,而歇息当然要熄灯。
但是事出紧急,是白飞飞传来的讯息,还是要告知一声苏梦枕,杨无邪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急促地步入了房中。
然而苏梦枕却并不在床上。
窗近有月,窗远汴京,窗前远眺,窗外无期,苏梦枕披着外衣,站在琉璃窗前。他瘦削得以至于格外显得冷峻的脸,就如此挺立在夜色下,仿佛这是一张要去迎接夜晚的脸,却又好像冷酷地拒绝了什么,连带着心事也是若隐若现,似乎绝不存在。
他的手边有一条凳子,堆着些东西,他大概是没有睡着的,所以来看看月亮,来延续他的白日。
杨无邪知道苏梦枕会有这样的。他的病太过痛苦,理所应当地就侵占了他的梦,他要做的事情太多,恶战总是延绵不绝,理所应当就盘踞了他的梦,如此多的噩梦之下,苏梦枕并不是每夜都能入睡得很是安详。但他依然会睡下去,就像这世上不该有苏梦枕不能克服的事,他需要休息,他不畏惧噩梦。
因而,这样的失眠是甚少甚少的。
杨无邪并不多嘴,自门后而来,疾走几步递上了文书:“这是副楼主传回来的信,是她给明日做的安排,还有对今夜的汇报,她与雷恨交手了一回,摸清了他的底细,打算明日寻一时机先取其人头。另外,关夫人也已经带好了所有的东西,打算出发回迷天七圣盟了,不知楼主是否要与她见上一面。”
关昭弟。
不管苏梦枕原本在想的是什么,都被这个名字打断了,谢怀灵留下的计划很精细,他轻而易举地想起了该怎么做,说道:“不用,怀灵已经都叮嘱过她了,她心中也有数。一隔十五年,她对雷损的恨远在任何一个人之上,这样的关头,不需要任何人对她多话。
“雷恨那边,先取他人头,挫六分半堂锐气,正是先胜一城,她的打算很好,只管去做便是。”
“是。”杨无邪再翻动了一页文书,念道,“雷媚那边,也传了消息来。她在信中写明了她明日的动向,希望金风细雨楼能错开她的手下,还有雷损的情况和目前临机应变的计划,她也写了过来。被楼主断了两指、再被副楼主伤及心肺后,雷损的情况不容乐观,但只从她看到的来判断,还没到危及性命的程度。
“此外再是狄飞惊未归一事。对于此事六分半堂几位堂主中已经有了争执,但都被雷损压了下来,他不认为是狄飞惊有了异心,疑是楼中之计。”
苏梦枕略一沉吟,一一说道:“雷媚的事,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告诉莫西神一声便可——白飞飞将寒气灌入了雷损体内,并冲伤了他的五脏六腑,此伤要治,也需修养上很长一段时间。而在伤好之前,寒气多留一日,对他的身体都是不可小觑的摧残,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经得起的痛苦不多。
“但是如今时机特殊,他的伤一旦暴露出去,就会动乱下属之心,所以他必须撑着,要诊治,也要到决战之后。所以他需要速战速决,与金风细雨楼不会僵持到第七日,而不到万不得已,在最后一日之前,他也不会再直接同我硬碰硬。
“而他不来,反而就是我去的最好的时候。”
雷损不能亲自对付苏梦枕,必然还会调遣别的良兵强将,除了雷动天,六分半堂也还招揽了其它高手,苏梦枕也是知道的。
他对这些,统统都是一句话,不足为惧矣。
再说到狄飞惊,就得提到谢怀灵,忽而一顿,苏梦枕再道:“至于狄飞惊,就任由雷损去猜,替怀灵做好掩饰就是,但也不必特意多做什么,免得变成了多此一举,她一向是最有主意的。”
都说到这儿了,顺便他就问了:“她现在在何处?”
杨无邪早有准备,一应俱全,再往下翻两页,答道:“谢小姐下午申时一刻在周氏用银票换了银子,又去买了些药,而后就往东堂巷那边去了,住进一家小客栈,名叫作同荣客栈,先点了热茶一壶、花糕一碟、羊荷包一笼、老鸭汤一碗、连鱼豆腐一盘……其中花糕和羊荷包、粉蒸肉都送给了跑腿的小女孩,晚上则只点了一碗白粥,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过门。”
“不用太过细致。”其实这样的汇报也听过不少,但放在谢怀灵身上,总让苏梦枕觉得怪怪的,不成体统,“只要看着她,防备着意外些就好。她开了几间房?”
杨无邪诡异的沉默了,再看一眼文书,再说:“一间,开的是间偏僻的客房,据小二说是只有这间了,谢小姐看起来也不大愿意再换地方。”
苏梦枕却很冷静,神色不变,大概心中也有预期,看了一息夜色,说道:“也是她的性子,去给客栈再清间客房出来,之后便远远跟着就是,莫要暴露了她。剩下的放在这儿吧,先将我说的吩咐下去。”
杨无邪立刻就应了,一秒也不敢耽误的离开了卧房。
苏梦枕再眺群山,群山皆动,群山之影清扫他的脸。他立在山光夜色里,是在看着谁,谁再看着他,只是人不在,他就必须从记忆里找出来,而这一招,便终于看穿了什么,千转心回,犹若电光火石。在这一瞬他是没有语言的,有些事用语言更为混乱,他不会梳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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