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更近一层(1 / 2)
“谢小姐。”
谢怀灵等到了冷血先开口。
冷血的身影立在后堂的光暗交界处,瘦削且挺拔,腰间随意地插着一柄蓄势待发的无鞘剑,本人则是更加蓄势待发地盯着推门而入的谢怀灵。他碧色的眼睛无限接近于雪原上的狼,瞄准了来人,就不会再松动了。
但也有不同,他盯着的不是谢怀灵的脸,他对她的脸只是一晃而过,接着视线就留在了她头顶的发簪上。唯一的发簪是漆黑墨发间稀少的玉色,一支便撑起了满头云鬓,冷血死盯着这支簪子,看着簪子走进,它的主人拉开椅子,与他正对着,面对面坐下。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坐着,等到说完话他说不定连谢怀灵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没有寒暄,更是谈不上客套。冷血的动作干脆利落,在谢怀灵坐下时,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卷得严实的油纸包,手掌按在桌面上,也不直接交到她手里,而是将纸包推向谢怀灵。
他声音里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质感,作为谢怀灵目前见过的所有江湖客中,年纪比较轻的一个,只听声音便和其他男子拉出了几分区别来,言语说得简洁,简洁到吝啬的地步,说道:“这是六扇门查到的。”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话实在是太少了,还没头没尾,交接不好情报。他默然了一瞬,追了一句:“大师兄要我送过来,说接下来要怎么查也要问问谢小姐。”
能对着陌生女子说出这样的长难句,对冷血而言已经实属不易了。谢怀灵有所耳闻他的性格,虽然她自己平日里是个趣味刁钻的人,但在工作上也没有兴趣多为难他,伸出手解开油纸包的细绳,又往后一靠靠着椅背,将一沓纸取出来。
纸上是蝇头小楷写就的简报,墨迹尚新。谢怀灵快速扫过,看得飞快,却也把每一个字都看了进去,信息沉淀在她眼底,像是溪流底部的石子。
在她低头思考的这段时间里,冷血改从看簪子换成了看着桌面。他的呼吸极轻,好像桌面上是长了个蘑菇,左右看就是不会看到谢怀灵身上去。
有的男子天生就懂得如何与女子打交道,如何去讨女子的欢心,讨每个人的欢心,比如楚留香,比如传闻里的陆小凤,或许他的三师兄追命也能算是一个。但冷血绝不是这种。
诸葛正我教过他,待人接物用心需诚,说话时也最好看着人的眼睛。可那时的冷血,一遇到女子就做不成这件事,他总是不适应,现在好了些,当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尤其是今日见着谢怀灵,无情强调过她聪明,诸葛正我也强调她多智多谋,难以琢磨,大师兄与世叔尚且这么说,便是更让他不习惯与她对话。
这是件叫人烦恼的事,可是其实也不是件太大的事。有的人适合八面玲珑,自然也有的人适合青涩些,冷血也许不知道,这反而算是他的魅力。
片刻,谢怀灵将情报放回桌面,指尖在纸面某处点了点。
她说道:“这是该夸还是该骂啊,六扇门三四天的工夫查出了个这些来,杨大总管要是一天只能查出这些,我都要去找道士来驱邪了。算了,至少是查出来了,至少也是有用的消息。”
聊胜于无,谢怀灵知道也不能指望一道道程序下来六扇门查得有多快:“刺杀者的身份……李公子在面摊杀了都不止五个,就查出来三个。‘黑风三煞’,秦州黑风寨一带的家伙,号称是‘黑风过境,寸草不生’,在河北道绿林也算排得上号的狠角色,不想竟窝囊地给人做了棋子,死在了汴京一个小面摊后巷。”
她的指尖又移到关于兵器的描述上:“‘能找到的武器,都称得上是利器,自工艺来看非北方工匠所造’,嗯,这倒有点意思。黑风三煞成名多年,惯用的武器我虽没亲眼见过,但按绿林规矩和他们的路子,不是大环刀就是开山斧,粗犷笨重,都出自北方匠人之手。”
她像是自言自语:“什么样的雇主,能让亡命徒心甘情愿放弃自己草莽绿林的生活,去给人做狗卖命,还放弃用惯了的吃饭家伙,去使新的利器?要么是威逼到了极致,要么是利诱到了他们无法拒绝的地步。”
最后,谢怀灵指在了李寻欢所中之毒的消息上:“‘西域迷魂散,无色无味,掺入饮食,初时只觉倦怠,内力运转稍滞,待药力彻底发作,便如烂醉,任人宰割。乃是西域小国宫廷秘药,流入中原极少,价比黄金,专用来对付内家高手’,此等好药用来对付李公子当真是对症下药,合适得不能再合适了。
“幕后之人,煞费苦心啊。”
谢怀灵抬起头,少年的碧瞳在暗处更显幽深,好似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察觉到她有话要问,再把视线拉回到她簪子上。
“太行山的匪,南边的兵器,西域的毒……”谢怀灵问,“六扇门觉得三条线南辕北辙,错综复杂,无从下手,这才是他们只查出了这么些的原因,是不是?”
冷血没说话,但眼神中的默认已经给出了答案,六扇门确实因此焦头烂额。
谢怀灵不禁去感慨,江湖中的沽名钓誉之辈还真是层出不穷,嘴角轻轻地一扯,也说不上瞧不起,瞧不起也是要浪费情绪的。她瞄一眼之上最后落款的名字,当着冷血的面说道:“金九龄真是纯饭桶啊,干不了就早点告老还乡吧。”
“在我看来,这些恰恰都是好线索。”油灯的光在谢怀灵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为她空茫的眼神添了诡谲的味道,她再说出自己的推断,“能把这三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用在刺杀李寻欢这件事上,本身就已经把幕后之人的影子勾勒出来了。”
冷血还是一言不发,望着她。
谢怀灵慢慢说,手指敲在桌面上,一声一声地:“其一,能驱使黑风三煞这等悍匪卖命,需要的是极深的人脉和威势,或是足以买断他们后半生逍遥的泼天富贵。寻常江湖仇杀,请不动这群人,尤其是这样的人不止他们三个,至少是还有六七个。这对财富或地位的要求,都是极高的。
“其二,能提供非产自汴京周遭、且品质上乘的利器,说明其势力或者人脉延伸极广,掌握着常人难以接触的资源和渠道。这绝非普通江湖帮派或独行客能做到,与第一条又重合。”
“其三。”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西域迷魂散东西在中原罕见,能弄到它并且知道用它来对付李探花最有效,这份见识和门路,要么是常年与西域打交道的大势力,要么就是深谙宫廷秘药之道的贵人。”
冷血放在桌上的手,顺着她的节奏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谢怀灵话中的判断皆是言之有理,不能不深思,他欲追问,却错失了发问的时机,谢怀灵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下去了。
她下了结论,说:“能同时满足这三点的势力,大宋天下掰着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看似南辕北辙的三条线索,拧在一起反而指明了方向——这幕后黑手,位高权重,手眼通天,富可敌国,三样东西缺一不可,不过这些也是废话了,谁都想得到。真正要紧的是……我还有一个推测。”
这是她在看到这三个不同的方位时,就想到的事情。谢怀灵停顿了一下,等看到冷血全神贯注地吐纳了一口气,她才缓缓吐出自己的想法。
“冷血捕头平日里追凶办案时,可曾听说过‘远抛近埋’?”她问。
冷血突然被点名,第一时间抿了抿唇,回道:“那是何物?”
谢怀灵与他解释道:“我对探案之类的事,也有过一些兴趣,常听老人家说起这四个字。有的民间案子里,不法之人将无辜者杀害之后,处理罪证时大多都会遵循这四个字。自案发之处与他自身的落脚之处而看,不论是分尸、抛尸、还是沉湖,只要是这一类的举措,他大都都会选在一个更远些的地方;而如果是埋尸一类的举措,便会选得近一些。
“这实际上,背后藏着的东西不止是案情,也亦是人心。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不希望自己做下的事被人查到自己身上来,便会花工夫去掩盖,有预谋的举止,在事起之前,也会去做好万全的准备。远抛近埋,远抛是为了让罪证与线索离自己愈远愈好,所以把工夫在了路途上;近埋是因为把工夫花在了处理上,为着自身时间有限,所以就近而弃,此案,也可以从这四个字上来着手。
“再看记录的武器这一处,我看到这里时,心中便起疑了。既然黑风三煞常年盘踞在太行山一带,却使了南方匠人所造的武器,对于江湖人来说,趁手的武器有多重要不会有人不知道,尤其他们要做的,还是刺杀李寻欢这样的事情,可以从中见得幕后之人心思深重,不肯多漏马脚,为了隐蔽,甚至能去牺牲刺杀一事的成功性。
“所以他必然有不能暴露的身份……”
谢怀灵手指点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草草的几条线,加在一起正是大宋舆图:“而黑风三煞居秦州一带,地处西北;武器出自南方,南方有以杭州再以南一带,匠业兴盛;秘药则是来自西域,西域接壤西南。冷血捕头,这样来看,哪一处反而空出来了?”
冷血办案多年,对大宋舆图早是烂熟于心,都无需去看谢怀灵的指下,就能把地名说出来:“汴京周遭。”
“正是。”谢怀灵指尖按在舆图的一处,水痕点做了汴京的位置,一点杀气横出。
她重新没入椅背的阴影里。灯火跳动一下,映得她的面容忽明忽灭,颊上生的两颗红痣,恍惚之中又仿佛是谁人四溅的鲜血,再在余光里咻然一变,是艳光无穷还是森森鬼气,再也说不清楚。冷血坐在对面,一时竟生出了幸好没有看她脸庞的想法,此时此刻,如果是四目相对,她眼睛的光彩无论是浓重与否,都能叫许多人胆战心惊。
汴京,汴京的大人物。冷血念着这几个字,就明白马上要来的又是狂风暴雨。
而谢怀灵简直像等不及要为狂风暴雨拉开帷幕了。
“至于我们这边,今日也查到了些线索。”她再将从宫主那里逼问出的信息,以及她基于此对龙啸云心理的分析,简单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也有一些在宅子的未尽之语,当面说给冷血听:“所以龙啸云也是幕后之人计划中的一环,但幕后之人是如何看到龙啸云的,如何看穿他心中的熊熊妒火的,这需要的不仅是时间,还有接连不断的观察,巧的是,龙啸云近三月以来,都一直待在汴京。”
这无疑又是为她的推测添砖加瓦,少年捕快狼一样的眼睛在听到进展时一亮,问道:“龙啸云,现在何处?”
谢怀灵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不急,现在去找他,是打草惊蛇的下下策。冷血捕头,我需要神侯府隐秘地去查龙啸云这两个月来的行踪轨迹。他在汴京频繁出入何处,常与哪些人接触,哪怕只是街边摊贩的一句闲谈,茶楼酒肆的一次偶遇,都要查出来。”
冷血断然应下:“好,我回去和大师兄说。”
话说到这儿才算是聊得差不多了,谢怀灵终于能够和口茶,在今天缓上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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