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邺城变局(1 / 2)
张方的拜访突如其来,离去又毫无征兆,从刘羡安排的日程上来看,似乎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但事实上,他对刘羡进行的那番简短交谈,却是敲响了前所未有的警钟,促使他提前停止了弘农的考察之旅。
原因很简单,当一只食人凶兽盯上了你的时候,既然手上没有反制的手段,又在对方的领地之内,此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趁对方还没有动作,迅速逃离这危险的环境。
谁会料想到呢?当年刘羡在征西军司看张方,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武力高超的莽夫,暴虐但不为人所信任。虽然有一定的才能,可没有真正的朋友,为同僚所排斥,大概终其一生都不会得到重用。
可不过就过了短短两三年而已,他竟然在征西军司青云直上,成为了仅次于李含的三号人物。权力的加持下,这只嗜血凶兽的本性终于暴露无遗。
可更让刘羡心中忌惮的,是重用这只凶兽的河间王司马颙。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敢驾御这样的凶兽?为了争权夺利,他又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想到这些,刘羡不得不放弃了对更多筑关地点的考察。他已经有一种预感,若是自己再在弘农待下去,杀人的刺客恐怕就在来的道路上了。
在这种情况下,刘羡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函谷关遗址上重新筑城。不管张方此人的战法是何等的没有下限,难以提防,有一座能够抵御关中突骑的关防,总比没有要好。
而对于即将到来的这场东西大战,到底谁可能胜利,此前刘羡还有所犹豫,因为他对河间王司马颙不了算解,但现在,他也有了成熟的判断:
河间王胜利的可能性极高。
这并非是说司马冏的能力比司马颙差。就目前刘羡对司马冏的了解来看,司马冏虽然急功近利,但总体来说,他还是顾全大体的,至少懂得维护官场的体面,只是缺陷在于,手段都是半吊子,容易瞻前顾后。相比于残忍的河间王,齐王作为一名辅政大臣,显然是更合格的。
可问题在于,即将到来的不是政斗,而是战争。战争是一个争分夺秒的活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和果断,最忌讳的便是犹豫与拖延。军队需要一个明确的指令,以毫无偏差的执行力落实下去,再精妙的战术,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那还不如一个简单的战术。
而现在看来,河间王已经表现出了这样一种果决狠辣,哪怕残忍,却威慑力十足。齐王在这方面远不是他的对手,哪怕自己恢复兵权,仓促之间分领一军,恐怕也不见得能挡得住。
那自己所属的长沙王一派,该在这场战争中何去何从呢?刘羡从中反复推演。
最理想的情况是,帮助齐王打赢这场战争,并在战胜后,换取到长沙王移镇关中的机会。自己回到关中,也有更好的机会南下巴蜀。
可若齐王败了,又该如何呢?转投河间王?这是绝不可能的。先不说他与刘羡作风不和,就单从政治上而言,河间王作为宗室旁支,断然容不下身为武帝之子的长沙王。
故而全盘考虑之下,一旦齐王失势,司马乂仅剩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退回河北,再和成都王联盟。且想要击败河间王,成都王的支持也是必不可少的。
因此,接下来的行县,到邺城再次重申与成都王的盟约,就变得极有必要了。
刘羡在离开新安后,到河阴稍作停留,向司马乂写信提及此事。司马乂也深觉有理,当即派人给刘羡送来了一些礼品,用马车载着,托刘羡带给司马颖,并附上一封问候的信件,重点回忆了今年上半年的征战,述说两人的兄弟之情,并向程太妃问好。
刘羡接到礼品,再渡河往北的时候,差不多是十月下旬的事情。
他经过河阳、温县,一路往东北走,都是自己上半年来时的路。勤王会战中的种种经历,如今还历历在目。路过汲县与黄桥时,更是可见,当时为了纪念双方阵亡将士所插的柳枝,如今多半成了一片初见规模的柳林。
因为初冬的缘故,柳叶大多凋谢了,但看到这片柳林基本已有六七尺高,同时柳枝飘飘,依然能够煽动起追思的情绪,让人回想起半年前的金戈铁马。
老实说,在刘羡的军旅生涯里,这半年的战事还是非常愉快的。几乎没有什么波澜,顺理成章地就取得了胜利。不过当回看这一片茫茫多延伸到天际的墓碑时,他却记不得这种取胜的快乐,感到更多的还是生命脆弱的悲伤。
他想:若是能让这人世永无战争,其实是什么人做皇帝,倒也真无关紧要。
但这就是人世间的矛盾之处,若他想要达到这个愿望,就必须要去做这个皇帝。
离开黄桥与柳林,刘羡继续往北走,他轻车熟路地直奔魏郡,抵达邺城,可接下来,他在魏郡中看到的景象,却令他大吃一惊。
在他想来,战争结束已经半年了,卢志既然选择了让成都王在河北养望,那要做的事情无非只有两样:一是遣散军队,二是整顿民生。
可如今的邺城,依旧是刘羡年初时来到的景象。城南旌旗连天,营垒成群,漳水河畔仍可见如云般的骏马群饮水撒欢,甲士们则在校场上热火朝天地操练。他们大汗淋漓,寒冷的冬风中,身体上还蒸腾着白汽,朝天高喊刺杀之声,声音如同浪潮一般时起时落。其规模的宏大,并不因为战事结束就稍有减少。
而且,刘羡的车队还未抵达城门前,便有士卒前来拦路,大概是见刘羡随从不少,便在马车前审问道:“你们是何人?前来邺城何事?”
此时刘羡坐在车内,孟讨坐在车外,孟讨便问道:“怎么了?莫非我们有何不妥之处吗?”
士卒道:“这是我们军司的新命令,已经实行一个月了。凡是来邺者,超过十人以上的队伍,不仅要进行搜查,还要向军司报备,若是有虚报不实之处,我王必有严惩!”
“这是为何?”孟讨大为不解,毕竟这种军令相当于半戒严,会给人带来许多不便。
但拦车的士卒却没什么耐心了,他连连催促道:“哪有什么为什么?快交代!不然不许入城!”
直到这时,刘羡才掀开车帘,从车内走出来,笑对士卒道:“好啊,看来邺城的军纪也是严起来了。”
如此说着,他正打算拿出腰间的紫绶金印,不料那士卒脸色大变,连忙拜礼道:“原来是元帅来了!在下不知,还请元帅恕罪!”
听到这句话,刘羡顿时乐了,问道:“你认识我?”
这士卒大概是第一次离刘羡这么近,颇为自豪地说道:“只要是参与过勤王之役的士卒,谁不认识元帅?早知是元帅远临,我就不多此一举了。”
说罢,便伸手拉住马车的缰绳,亲自给刘羡牵马,并且向城门前的那些看守炫耀。刘羡再和他问话,他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刘羡这才知道,这军令确实已执行了一个月了,说是新任的大将军参军陆机所提议的。 陆机声称,东莱王谋反,说明朝野还在动荡,邺都也该多加小心。以此军卒监管周遭,一来是可以培养征北军司原本较为松散的军纪,二来,也能加强对邺城的掌握,防止有心人催生阴谋。
刘羡闻言,心中一惊,出狱以后,陆机竟在征北军司升得如此之快?参军的位置,仅仅比长史略低一头,而且看样子,他并非是孙秀身边那种不得信任的参军,才来了这里两三个月,就已经开始签署军令了。
他再询问卢志的动向,士卒回答道:“卢长史他不在城内,殿下令他去负责到赵郡、常山行县去了。”
听闻这个消息,刘羡更觉不对。行县这种事务,一般是由州郡的功曹、督邮等人来做的,自己是想借机避祸,积蓄实力,才以此为借口。可卢志是成都王左长史,理应在邺城负责提纲挈领,怎么会沦落到做这种杂务呢?
而且,他本来还想借卢志的手牵线搭桥,去私下里面见成都王,可现在这个情况,该怎么办呢?
入城之后,刘羡一行人到城内专门待客的官邸住下。身为司隶校尉,刘羡名义上是有对魏郡以及征北军司的监察之权,可也仅仅就是名义而已。刘羡走正常程序,向征北军司投递了名刺,请求面见成都王。
可一连等了五六日,身为堂堂的朝廷三独坐之一,刘羡竟然没有得到司马颖的召见,这真是咄咄怪事。即使是刘羡再迟钝,此时也感觉得出来,邺城已经出现了大变局。至少,掌权的人已经变了。
傅畅跟随傅祗多年,对这种情形还是很有经验的,他对刘羡道:“明公不妨先找找熟人,打听打听门路吧!”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该找谁呢?刘羡在邺城认识许多人,可如赵骧、牵秀这些人,刘羡并没有什么好感,也不想欠石超的人情。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去拜访刘渊。
在这征北军司之中,能令刘羡感到佩服的,除了卢志,大概也就只有这位匈奴左贤王了。
战争结束后,刘渊又回到了以往的处境,在邺城内担任闲职,无所事事。刘羡前来拜访时,他正在府中逗弄一只三尺高的鹰隼,平先在一旁护卫。刘羡进门后,他唿哨一声,鹰隼便从他肩头飞到院中的桑树上,桑树下堆着几块石墩,看得出来,刘渊平日靠举石来强身健体。
刘渊的精神很好,他向刘羡玩笑道:“司隶校尉光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刘羡连忙行礼道:“元海公说笑了,我是特意来向元海公请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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