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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赵染北奔(1 / 1)

阎鼎的计划说来简单,就是用一次小败来收拢权力,打压余众,然后使自己的策略得以顺利推行。但在此危急情形下,一次小败的影响,远远比他要想象得更大。

在正式开战之前,西军内部便已经有明显的分裂征兆。而在赵军初战告捷之后,西军诸部之间对战事的预期则明显走向悲观。前来助战的彭荡仲等部都私下议论说,此次西军恐怕凶多吉少,他们何苦为了西人与赵军火并呢?更何况,西军夙来也看不起他们这些胡人,说起来,赵军反而和他们更亲近呢!

于是在初战失利的第三日晚上,彭荡仲等人收拾好了行李,竟然与西军不告而别,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直接弃营而走,然后一路越过干涸的泾水,两万人往陇右去了。阎鼎闻听大怒,愤然道:“胡儿最无信义!等此战打完,必上陇灭此逆虏!”

可话是这样说,他眼下也抽调不出多余的兵力去陇右平叛了。只能传信陇上各郡县,让他们保守城池,免受羌胡侵扰。

但彭荡仲等人率先离去的影响是连锁性的。原本西军的兵力就属于劣势,彭荡仲一走,西军的兵力劣势越发明显,继而使得奇袭平阳的谋划也陷入了停滞。

毕竟此时抽调人马,若抽调得多了,会使得西军的本阵兵力更加薄弱,若抽调得少了,又很难达到奇袭平阳的效果,这使得众人顿生踟蹰之意。但过了一日,秦州刺史贾疋认为此事不能再拖,便当众请缨道:“阎公,给我五千骑兵,我去打平阳。”

此语令众人一阵讶异,阎鼎问道:“彦度,你真有把握?”

贾疋朗声道:“阎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河东再怎么说,也是天子龙兴之地,当地必有忠臣,我打出天子旗号,以有道攻无道,何愁无人响应?五千骑兵已是太多!我军虽千里奔袭,但深入敌境,出其不意,敌人不备,必然怯弱,而我军则勇气倍增,以神勇攻胆寒,怎会无功而返?我必擒刘聪妻小而归!”

贾疋的豪言壮语令众人精神一振,阎鼎也自是欢喜。老实说,他能够坐稳这个盟主数年不退,与贾疋的鼎力支持离不开关系。如今贾疋愿意赴险,又一次缓解了军中的焦虑,阎鼎自然是欣然同意,他随后私下里又和贾疋交底道:“彦度,若战事不顺,也不必着急,我已经向义安求援,一月左右即可抵达,此次战事,我军必胜无疑。”

贾疋得知这个消息,一时有些讶异,但他很快也明白了当今的局势,继而提醒阎鼎道:“阎公,切不可掉以轻心,我走以后,您也要安抚好军中情绪,我看此次大事,军中实在消极,尤其是赵染、竺爽他们几个,心志不够坚定,您也要设法鼓励士气才是。”

“这个自然。”阎鼎笑道:“彦度不说,我也会办。”

两人如此说罢,便就此分别,贾疋当夜率五千骑兵悄悄出营,自渭南直奔潼关,打算先进入弘农郡,而后翻越颠軨坂进入河东郡,最后北上奇袭平阳。

贾疋这一去之后,阎鼎便按照贾疋的建议,开始在军中设法激励士气。虽然赵军屡屡在营前挑衅,但他仍旧拒战,只是与此同时,又在军中召集豪勇,在营中比射竞勇,只要是表现突出的,都给予金银与酒食赏赐。说是酒食,酒不过是寡淡的米酒,肉食也是阎鼎在去年设法腌制的一批咸鱼。但在眼下,也算得上是珍贵的肉食了。

但令人奇怪的是,面对此等情形,赵军表现得也并不急躁。按理来说,他们也应该极为缺粮,尤其是出境作战,每一日都至少耗费上万斛粮秣,在这种情形下,赵军只有急切求战这一个选项。因此,阎鼎令麾下各部每日戒严,以提防赵军可能的袭击。可结果却是,赵军除了每日派一些人上营前挑衅以外,并没有更过激的表现。

莫非赵军也有后援?抱着如此猜测,阎鼎便特意命麴允抓了几个赵军的斥候,拷问后方才得知,原来赵军确实获得了一笔援助。支援者不是他人,正是中山王石勒。

原来,石勒在取得河北五郡之后,眼见关西发生蝗灾,知道赵汉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在张宾以邻为栅、先克刘羡的战略建议下,他竟然毫不客气地自晋阳拨给了粟米五十万斛南下,以巩固与刘聪之间的同盟。换言之,在石勒的干预之下,赵军已经足以安然撑过今年冬日,其后勤状况还要好过西军。

阎鼎得知消息,一时大感震惊。他既震惊于石勒的魄力之大,又震惊于石勒的积蓄之厚。没想到形势发展到这一步,事态还能再一次升级,关中的战事俨然已不再只是西军与赵军之间的斗争,而成为了多方势力的角力场。

但震惊过后,换个角度来想,阎鼎意识到,这其实也不算坏消息。至少如此来看,赵军并不急于决战,应该是打着先等己方断粮再总攻的主意,那就足以让己方拖延时间,顺利等到杨难敌的援军了。

念及于此,阎鼎稍稍放心,于是继续巡视各军,安心等待冬日的来临。

时间转眼来到十月中旬,旱灾之后,关中突然开始飘起霰雪,纷纷扬扬,但很快又停了,好似在黄白城的土地上又撒了一层盐花。

根据往年的规模来看,这次霰雪可谓是微不足道,并不足以阻挡战事的进行,可朔风的凛冽却不会因此有丝毫减少,继而产生了新的困难。因为蝗灾不止毁掉了这一岁的秋收,民众的逃灾也使得官府难以征收布匹。这使得今年的冬装也极为短缺,无论是西军还是赵军,双方能普及冬装的人数皆不足一半。这使得士卒们砍伐那些已经枯死的木头进行取暖。火光因此日夜不停,灰黑的烟柱直通天际。    而长久的对峙下,两军之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有所消散。在此期间,两军虽数次来回挑衅,但战事的规模始终控制在百人以下,要么是少量的斥候互相刺探,又或者是双方军士以小队的规模对射劫掠。时间持续了二十来日,林林总总的死伤加起来,已有上千人,可决战的态势仍然不够明显,也不知何时才会到来。

这一日,赵染突然向阎鼎遣使传讯,说是有紧急军情相告。阎鼎略有些奇怪,这等时候,哪里会有什么紧急军情?他没有贸然前去,而是先细问详情,使者回道:“阎公,好像是将军抓到了一个贼军的使者,说贼军中有人想要反正。”

听闻这个消息,阎鼎精神一振,当即领着一干侍卫前去赵染处,与他进行细谈。原来,派来使者的乃是赵军的平西将军呼延颢,他本是前废太子刘和的亲信,刘聪在登基之后大肆清算刘和一党,虽然暂时没有涉及到呼延颢,但他担心早晚会波及到自己,于是便想设法改投阵营。

呼延颢承诺说,只要阎鼎等人能够令他做一州刺史,他便可以将儿子呼延毗送来做人质,并告知刘聪本阵的具体所在。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阎鼎哪有不允的道理?他大笑着承诺道:“倘若真能枭首刘聪,区区一州刺史而已,于我军又何足道哉!”当即就写下誓书,并咬破手指按下指纹,因担心赵染处事不周,又定好了次日再见的信号与接应方式,要求对方直接来找自己联系。

第二日夜晚,呼延毗便孤身一人前来西军营中赴约。呼延毗不过二十来岁,一副华族士人打扮,能吟诗作赋,又对赵军内部的矛盾说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重要人物,阎鼎愈发欣喜,当夜就在帅营中设宴招待于他。这引得旁人都非常诧异,在如今粮食如此短缺的时刻,到底是什么喜事,能让阎公设宴款待呢?

酒宴之上,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谈笑,吹捧双方的风土人情。三巡之后,阎鼎自觉已经足够礼遇,便对呼延毗道:“尊父事先承诺的东西,公子可曾带来?”

呼延毗从怀中掏出一份事先捆扎好的卷书,这是他搜过身后身上仅存的东西。他看了看营内阎鼎的侍卫,说道:“阎公,此事事关绝密,请勿让旁人知晓。”

阎鼎笑道:“这都是我的左右亲信,不用担心。”不过他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为了保密并表示信赖,他还是将身边的亲随都支出营外,准备就此事进行细谈密语。

此时正值深夜,营内就剩下呼延毗与阎鼎两人,呼延毗将桌案移到两人之间,又拿过一盏蜡烛,对着灯火将卷书徐徐展开。阎鼎正聚精会神地观看,突然,卷末竟然翻出一把寒光阵阵的短刀。他一惊,脑中顿时闪过四个字:图穷匕见!

阎鼎下意识地就要后撤,但呼延毗的动作更快,他毕竟蓄谋已久,一手抄起短刀,另一只手就拽住了阎鼎的衣袖,阎鼎虽也修过武艺,但此时醉醺醺的,手中又没有武器,哪里施展得开?瞬间就跌倒在地,结果让呼延毗得以连刺六刀,等门外的侍卫察觉不对,赶忙进营查看之时,这位关中士人的领袖已丧失了意识,伤口处血流如注,衣衫处殷红一片,显然是无法救治了。

而呼延毗面对前来的诸多将士,却丝毫不惧,反而踩在阎鼎的尸身上,一字一句地高喝道:“你们赵染将军已经向我们陛下投诚了,陛下有令,凡是现在投降者,一律不杀,留任原职!若是想要负隅顽抗,那就休怪我们刀刃无情了!”

听闻此语,在场将士无不惊愕,愣神之间,呼延毗用蜡烛点燃了帐中的文卷,火势瞬间席卷而起,逼得众人连连后退,而赵染早就准备百余人在不远处等待接应,眼见到得手信号,当即带兵呼啸而来,将士们猝不及防,竟然眼睁睁地看着赵染与其汇合,眼见阎鼎确实已死,赵染大为高兴,他斫下了阎鼎的头颅,又对众人道:

“诸位,我知道阎鼎一直主张投南,可刘羡如今势大,待功臣又轻薄,去了又能有什么富贵?不如和我一起去投平阳,敢于雪中送炭,然后才有前途无量啊!”

不料此时竟有人气愤道:“赵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畜生,谁要去投胡狗!阎公有再多不是,也不是你两面三刀的理由!”

赵染闻言大怒,定睛一看,原来说话的乃是贾龛。作为齐万年之乱时便留在西军的老人,他威望极高,有他出声,其余甲士也稍有振奋。赵染见状,知道说降西军是不可能了,当即将阎鼎的首级挂在马鞍上,拔刀冷笑道:“没了阎鼎坐镇,难道你们还有出路吗?也罢,今日不降,也不过是晚降几日罢了,走!都随我杀出去!”

说罢,他与呼延毗领着百余名亲随一股脑往营外冲。而此时守卫帅营的也不过数十人,混战了一番,却根本阻拦不住。而后面看着火情聚集而来的西人不明所以,也来不及阻拦赵染,只能眼见他们百余人冲出大营,直接往西面奔去。

是夜,阎鼎遇刺的消息传遍大营,军心顿时大乱,贾龛本欲说服众人团结,继续与赵军对峙。可西军多丧失了对赵军取胜的信心,于是各郡太守、都尉纷纷领兵而走,要么如吕朗、苏众等人一般直接去投奔刘聪,要么就是如陈安、梁芬一般前往陇右,只有少部分人还留在黄白城。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等到第二日一早,原本近十万规模的西军,此时仅剩下不到三万人。

缺衣少食,军心衰败,在如此情形下,还与赵军对攻无异于找死。贾龛也不愿向其投降,只好率众放弃黄白城,连日往陈仓撤去,刘聪得知消息,当即兵分三路,命刘粲为南路,率军两万尾随贾龛,伺机夺取陈仓,同时又命刘曜统兵五万,西上进入陇右,务求趁陈安等人立足未稳,一举歼敌。最后,他自率军六万入驻长安,犒赏士卒,祭拜社稷。

贾龛的使者很快进入武都郡,正好在半道上撞上了杨难敌,使其得知了赵染北奔、关中崩溃的消息。此时他刚刚抵达梁泉戍,距离陈仓还有三日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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