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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黄雀在后(1 / 2)

刘曜做梦也想象不到,就在自己意气风发,且一切战事都在朝着赵汉有利的方向发展时,竟然会出现如此突兀的转折。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因为综合此前的种种迹象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此时刘曜进驻陇右不过半月,上陇要道为赵军所占据,且其中威望最高的陈安已经被自己围困在临渭城内,陇右其余势力是一盘散沙,相互之间难以服众,从哪里会冒出一支军队,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到略阳?他们有多少兵力?又是谁人所指使?须知略阳距离临渭仅仅只有一百五十里,快马行军,一日可到。难道在短短一日时间,这支军队便能做到轻松破城么?

这根本难以细想,令刘曜完全不能理解。因此在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惊愕,第二反应便是怪异,他命前来传信的使者仔细讲述详情,询问道:

“敌军有多少兵力?什么模样?他们打得什么旗号?”

使者答道:“贼军未打旗号,兵力有万人上下,且身着黑甲,甲胄精良,看模样好似是氐人,但也有许多秦儿,绝非寻常士卒可比。”

听闻此语,刘曜稍作斟酌,以为是韩稚派兵来袭,因为韩稚作为陇西太守,坐拥陇右最富庶的地区,麾下多有羌氐猛士,又早有觊觎秦州之心。若是要派出这种规模的兵力,又能熟知陇右的地形,大概也只有他符合这个条件了。

想到这里,刘曜嘴角流露出些许冷笑,听曲的兴致也散尽了,从腰间抽出宝剑,继而对游子远愤懑道:“好啊,我还以为韩稚是个懦夫,没想到却是个蠢材!我正打算杀了陈安立威,没想到还有人急着找死,既如此,那我就成全他!”

说罢,他当即就要回营点兵,喝令众人去救援略阳。

游子远闻言,则起身为刘曜牵过一匹马,并同时分析道:“韩稚为人夙来刻薄寡恩,与周遭郡守关系极差,他派兵来攻,不怕有人偷他老巢吗?而且沿路又要经过南安、天水,纵然熟知地形,可封尚他们能让他顺利通过么?殿下,我觉得这次袭击略阳的敌军,八成不是韩稚。”

“你的意思是?”刘曜上了一匹马,回头问道。

“在下以为,应该是张寔的可能性更高。”游子远自己也上了马,叹道:“张轨如今老病在床,大小事务皆由张寔负责,张寔这个人颇有野心,对陇右也垂涎已久,说不定私下里早有布局。若是如此,来得恐怕就不是一两万人了。”

“那也不应该啊。”刘曜皱眉道:“我派刘丰、邢延西进,重点就是为了防御河西出兵。而且陇右局势如今是一团乱麻,他们就算出兵,也应该先吞并金城和陇西二郡,直接打略阳,一旦失败,他们补给跟得上吗?而且他们调兵遣将,不需要时间么?”

“或许听说到阎鼎的死讯,他们就有动兵的打算,正好撞上殿下上陇罢了。而且不得不说,这一招虽说有风险,可一旦成功,就能全取秦州,可谓收获丰厚,不由得他们不动心。”

刘曜听到此处,觉得游子远所言颇有几分道理,便接着问道:“那以子远之见,我该当如何做?”

游子远肃然道:“若真是如此,以凉州大马的威力,殿下恐难阻挡。应该先收缩兵力,全力回援略阳,并加强番须口、鸡头山等上陇要道的防御。拖到凉人补给不济,自行退军,明年殿下再从头来过便是,只要没有这陇上天险,定陇并非难事。”

这还是游子远此前说的保守之策,刘曜却皱眉道:“子远何必如此,我方才进军陇上,连陈安都没有拿下,正是立威之时,若是如此畏缩,恐怕要白白涨贼子志气啊!来年要平陇右,恐怕又要耗费数年苦功了。”

游子远还要再劝,但刘曜决心已定,他命游子远在此与呼延青人继续围困临渭,自己则于营中点出骑兵八千人,北上略阳解围。在刘曜想来,自己守城的兵力已经不少,加上这八千骑兵,里应外合,依靠地利,理应能够击退围城之兵。

大概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这八千骑兵从睡梦中醒来,与刘曜一同上路。此时天色尚暗,刘曜的酒劲也渐渐上来了,就把自己的双腿绑在马鞍上睡觉,让从骑帮忙看着马匹继续前行。这对于过去的匈奴人来说不是难事,许多人是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但对于如今的匈奴人而言,也是只有少数贵族才能掌握的技能了,刘曜以此为豪。

他在昏沉与颠簸中徐徐睡去,大概是因为酒气在胸中发作的缘故,入睡后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有一阵无边的沉沦,让人提不起一丝念头,只有黑暗与静谧。

就当刘曜已经物我两忘的时候,忽然一阵嘶鸣声打破了静谧,令他豁然惊醒。他睁开眼睛立起身,下意识地抬头看,只见四周树木凋零,四野高山寥廓,因为树叶都掉光了的缘故,哪怕自己身处在一片树林之中,也可以清晰看到头顶的夜空与满天星斗。

接着是一阵宿醉后的头疼欲裂,他想要伸展下手脚,一动才想起来,腿脚绑在马上。刘曜一手撑在马颈上,自己低头靠了片刻,然后才问左右道:“发生了什么?已经快到略阳了吗?”

话一出口,刘曜便知道自己在说毫无意义的话,他是从略阳过来的,基本的地形还是记得,此处应该叫杏林乡,距离略阳还有三十余里。

果然,侍卫尹车说道:“殿下,还没有到略阳。”

刘曜则强忍着脑中的不适说道:“那停在此处做什么?继续走!到南山再整顿不迟。”

“略阳已经有消息了,殿下。”尹车欲言又止,挥手让另一人上前,说道:“既然是你报的信,那就你来说吧。”

刘曜定睛看去,这不是自己留在城内的骑都尉殷凯么?他此时灰头土脸,甲胄破破烂烂,还有些许血痕。刘曜见此情形,心中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抱着三分侥幸问道:“你怎么在此,略阳现在情形如何?”

殷凯带着哭腔回复道:“殿下,略阳已经失守了!”    听闻此语,刘曜一阵头晕目眩,良久才稳住身子,低声呵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些说清楚!”

殷凯完全不敢看刘曜的眼睛,说道:“昨日辰时来的敌军,只是敌军的先锋!到昨日午时、申时,又来了两波援军,他们合军一处,漫山遍野,数也数不清!他们再攻城的时候,城内又有人作乱放火,结果我们连发生了什么都搞不清,只好各自突围。”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啜泣道:“我麾下原本有上千甲士,突围出来,只剩下数十骑了,其余人也都不知下落。殿下,请您治罪吧!”

现场死一般的沉默,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刘曜,等待他的决定。刘曜此时的酒意已经完全散了,他握着缰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完全无法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莫非真是河西的军队?可为什么西边的邢延刘丰等人完全没有消息?自己现在又应该怎么办?

刘曜此前在鲜卑人手下吃多了败仗,败仗之后该怎么办,他还是知道的。他只能强忍着胸中的郁闷,故作镇静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治罪有何用?你要先戴罪立功!殷凯,你立刻去番须口、鸡笼山、瓦亭口等地传信,让他们加固防御。我回临渭去收拢各军,然后再与你们一起汇合,来年再来复仇便是!”

说罢,刘曜看也不看众人,立刻调转马头,匆匆奔回临渭。

他一回到临渭城下,便向游子远详细讲述当前的局势,并认错道:“是我孟浪了,不听子远谏言,局势竟然到这个地步。我立刻号召各部汇合此处,向陇阪撤军。”

“殿下又错了!”孰料游子远闻言,竟急得跺脚道,“您怎么能回来呢?”

“我不回来又该如何?”刘曜错愕道,“快三万人留在天水郡内,我不回来收拢人马,莫非眼睁睁看着大家死在此地么?”

游子远只要耐着性子解释道:“眼下是何等危急的时刻,陇阪才是生死要道!只要陇阪诸口不失,我们收到殿下的讯息,大不了绕着弯子前去汇合,或许有不小的损伤,但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您到了此处,一旦陇阪有失,我们便没了下陇的道路,那就只能在这里等死了!”

说到此处,刘曜才反应过来不对,一时极为后悔。可决策已经做出了,他也舍不得就这样放弃陇右。现在若是再反复决策,恐怕不等敌军打来,军队内部就已经崩溃了。于是他选择按兵不动,继续在临渭等待各路的讯息。

结果果如游子远所料,接下来一连等待数日,天水郡竟然是一片死寂,死寂就代表着绝对的封锁。刘曜只好又派少量使者出去刺探,结果使者也消失无踪。他不信邪,又接连派出了三波使者前去上邽联络刘丰、刘俭各部,终于在第四日收到消息:刘俭在上邽已经为数万敌军团团围困,完全动弹不得。

刘曜起初得闻后,可谓是勃然大怒,他无法理解,还以为是斥候弄虚作假:“略阳已有数万大军,上邽又有数万大军,陇右的人马是神仙变的吗?莫非可以撒豆成兵?!给我拉出去,狠狠地打!”

但斥候宁死不改口,等到次日,消失无踪的刘丰等部也传回消息,声称凉州已经发兵,河西军领数万人马将其阻截于平襄一带,刘丰邢延麾下的四千人寸步难行,为此向刘曜求援。

直至此时,刘曜才反应过来,若河西主力如今仍然在南安一带,那进攻略阳的会是谁?眼下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杨难敌领汉军主力已开赴陇右,而且动手远远在他之前。而对方私下里是如何布局的,他却不得而知,在汉军的号召之下,眼下整个陇右乃至河西势力都积极汇聚起来,发起了一股接近怒涛般的攻势。而在这种怒涛面前,绝不是眼下的他能够阻挡的。

杨难敌到底催动了多少人马?眼下的刘曜不得而知,而杨难敌在事后统计也才知晓,陇右之战,不算是汉军本部的三万余众,他们大概一共还驱动了近十一万人马,几乎是上陇赵军的三倍。如此情形下,缺少防备的赵军就如同一座沙堡,不需要任何精心的战术与计谋,仅仅是怒涛的一个浪头,就将他们尽数淹没过去了。

未久,陇阪各要道陆续失守的消息也传到临渭,刘曜几乎已经麻木了,他已经认识到,双方的实力差距犹如天地,根本不能与之进行对碰。眼下的问题已经不是该如何收拢残军,而是该如何将还剩下的两万余人给撤出去。与之对应的是,汉军在形成包围网后,并不急于进攻临渭,而是稳扎稳打地收拢包围圈,试图将剩余的赵军彻底困死在此地。

“殿下,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面对此等困境,游子远神色凝重地对刘曜道。

“什么路?”刘曜问道,面对陇右战况的离奇发展,他还沉浸在局势翻转的恍惚感中。

“舍弃所有辎重,走渭水道轻装下陇。”游子远徐徐道。

渭水道是一条几乎不算通道的通道,当年齐万年之乱时,刘羡自此上陇,可谓是九死一生,至今都对渭水道的险绝津津乐道。而当时刘羡并没有追兵,也有足够的时间来运输补给,相比之下,赵军若是走这条路仓皇下陇,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在山路上,能有一半人活下来吗?

但过去的挫折经历到底使得刘曜清醒下来,还是明白了游子远的意思。再在此地等待下去,与全军覆没也毫无区别。还不如自己主动走渭水道,总还有一线生机。但这也就等同于彻底放弃了陇右,下一次想要上陇破敌,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也绝不会如此轻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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