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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牛女何劳别恨生(1 / 3)

蓝珀满面春风,因为切切实实体验了一把母凭子贵。

刚刚他回办公室的时候,在旋转楼梯转角撞见了桑德尔教授。这小老太太一年四季穿着纯黑的定制筒裙,绰号dr.no,不通融、不徇私、不妄言。长袖善舞如蓝珀,也觉棘手。因惦记项廷早课有没有迟到,蓝珀刚想旁敲侧击之,桑德尔教授压根不开这个口子,把他当臭气。中国人讲师道,孔子都要收几斤肉干,然而美国大学岂容私相授受。急得蓝珀爆发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臂力,吓得老太太掏电话要报警。

——我是项廷家长。

此言一出,桑德尔教授的眼神登时变了——那是宗门长老看见仙苗、仰望天骄的眼神。执蓝珀之手连声喟叹:失敬失敬原是麒麟之父!此子总是能答上我问遍全班的问题,自学成才何须困守早八课堂,别是老妪误了他,罪过罪过!蓝珀虚伪道:不过蒙童偶中耳,歪打正着呗!老太太闻言须发皆张,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您公子同其他同学隔着大江大河!

蓝珀吃了谦虚的好处,愈发贬低项廷,虚实相生尽显机锋。老太太据理力争以手指天:天不生廷圣,万古如长夜!商学院摩根楼往来无白丁,回合制论战引来院系诸位大能围观,异教徒蓝珀被六大派围攻光明顶。蓝珀垂首佯作惶恐,实则听得耳朵红红,一直抿嘴。

出了冰激凌店,项廷勾蓝珀的手指又被甩开。蓝珀在前面顶着风走得很快很快,垂着头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右手抓着左肩,左手抓着右肩。蜷缩着身子有些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双眼皮还在跳呢。想想就难过:美国的教育制度真落后,为什么不搞个家长会,诚邀他作为全班第一名的家长上台发言,育儿心得全院传阅。锦衣夜行,不得劲!

走到教学楼底下,蓝珀突然回过身来,两只手都扶住项廷的肩膀说:“学习累不累?”

项廷因为不知道来龙去脉,所以眼神清澈:“我一想到你就来劲。”

“你这孩子……”

“得,我又孩子了。”

蓝珀这神经劲不像演的:“你承不承认我是你爸爸?我是daddy,你是baby?”

项廷全防出去了:“你属于姑奶奶。”

“反正你累的时候就要休息,千万别硬撑着。”

“我攒老婆本累什么,你替我累上了。”

“你老婆喜欢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倒赔钱也愿意,就是当牛做马梦里都开心。你的臭钱你老婆一个子儿也不要!笨死了…你把我绕糊涂了,预计我找你要名分的可能性极其微小,别一口一个老婆了……”蓝珀这一下真是泪水夺眶而出,“可怜孩子,我的好孩子……”

项廷直接傻掉:“怎么哭了,谁惹你伤心了?”

“什么伤心,乱说,打死你。我这是高兴得说不出话……”蓝珀凝视着他被路灯勾勒的脸,伸手替他整理跑歪掉的衣领,声音轻像柳絮,“项廷,人这辈子能走到哪步,你说是谁说了算?老辈人常讲,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要我说,你可赶上了好时候。这个年纪不好好读书,多傻多亏的事呀,太多活生生的例子了。书读着苦吧?可多少人做梦都摸不到课本呢!”

“你受什么刺激了?”

蓝珀依然沉浸:“当你回到了当初的起点时,就会明白上大学这几年,不只是比别人多看了几点风景,而是实实在在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但是话说回来,登高必遇寒,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肯定免不了暗地里对你龇牙咧嘴、摩拳擦掌的人。你要记住一句话,不遭人妒是庸才,由他们眼红去!总之,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坎儿,你都不能做一个听天由命、随遇而安的人……那样,我就第一个看不起你。那样,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项廷手忙脚乱,又是揩眼泪,又是拍背。项廷听说,女人是水做的。但他感觉别人再怎么地,好歹还是一包固态水。而蓝珀是竹篮打水的那个水,是朝露,到世上来徒然为了贡献美的,一瞬间。

蓝珀泪水洗过的眼睛更干净更美丽了:“你发个誓,好好学习。”

“发了。啊,好好学习,学农学工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蓝珀回瞋:“不许贫。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觉得我烦、嫌我唠叨、讨厌我劝学了?可是人世的恋爱到了最后,进入婚姻,就总是这么没有诗意,这么具有博弈性,这么残酷的。”

项廷长时间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大胆道:“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头。”

蓝珀急忙擦干眼泪,拢起大衣步入风里:“有,有吗……”

有,太有了。早晨铸成那等大错,傍晚蓝珀居然找他主动和好。这是多么大的宽大!好得有点太过了,好得让项廷虚。

项廷逐渐发现,蓝珀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对他妹妹式的作,蓝珀低落的时候便像个小母亲。而真心爱一个人,你是舍不得见到他为你成熟的,你只想保护他永远雪为肠肚花为肌肤。如果他变得坚强,那是你不够强,你不行。所以明明撒娇可以轻易办成任何事,但项廷更希望蓝珀对他撒泼。所以项廷常常梦到他把自己的脸当王座一样给主人坐。所以项廷又总不记得自己是同性恋,问题压根不出在蓝珀的性别上,问题在于项廷变得柔软,在于怜这个字,是把一个男人变得不像男人的东西。

蓝珀这个强颜欢笑太过明显了。项廷心里石头压着似的沉重,迈两步上前一把扯回来问:“你有事瞒我?”

蓝珀不满地斜了他一眼。他让自己的眼光介于瞟和瞪之间,睫毛忽扇忽扇,而且把自己的声音弄得稍微有点嗲:“我能有什么事?新年快到了,我的新年愿望是和过去说拜拜,明天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体验一下激情和高潮。尤其是我要学着对你好,每天进步一毫米。”

项廷免疫糖衣炮弹,憋得方言都出来了:“别介,我怎么瘆得慌?”

蓝珀莞尔:“怕是,这就由不得你了。”

到了教室门口,蓝珀说:“就送到这吧,一个小时后见。快走,同学们都看着呢……”

项廷撤两步抬头看一眼门牌号,确定没走错:“我不是同学?”

“老师特赦你了,这节课你不用上。”

“缺勤还好好学习?”

“勤不勤不还是我一句话的事吗?”

“你的课堂我不能错过吧。”

“我的课堂我自个还没预习呢。你就当小别胜新婚,我故意营造自己的神秘感、稀缺性,行不行?”

项廷走远了到走廊上,像个被请出教室罚站的后进生。他坐在台阶上,从书包里翻出来一块面包。蓝珀不小心瞥见项廷跟卖火柴的小男孩似的。怎么忘记了没带他去吃晚饭?蓝珀痛悔,可能是下意识觉得项廷不吃不喝见风就长。

蓝珀自责地又折回去,安抚他:“我很快的。”

项廷在啃面包,早上买的没扎紧,干巴了。他大概是嗤或者切了一声,表达不爽。但嘴里一大块硬面包,闷闷的听着像:哼。

害蓝珀一笑:“好像小狗,怎么这样叫的?”

项廷说:“我是狗,你能干点人事?”

蓝珀很惭愧:“你不是小狗,你是炸毛刺刺龙。”

感觉这会有点娘,但项廷禁不住利用蓝珀愧心的诱惑:“哼。”

蓝珀踩着点才回去上课。他把项廷拒之门外,只因为预感这帮学生又要闹课堂了。他自己承受没什么,这才哪到哪。但他不想让项廷见识他的狼狈,这就挺难为人的了。

临近圣诞,所有课程都在这周迎来结课周。哈佛校园里最欢乐的保留节目“roast”即将上演,具体怎么做,就是挖空心思极尽所能地恶搞教授。从他的口头禅、标志动作、乡音(蓝珀上一任邱奇教授的课堂录音曾被改成电音remix版),到出过的窘事,再到并不为人所知的私生活(比如某位诺奖得主偷偷在办公室养的多肉叫爱因斯坦),都会成为整蛊狂欢季的素材,从里到外扒个精光。不过这项恶搞活动的初衷并非要让教授们难堪,而是把他们更私人化的一面,用幽默可爱的方式展现出来。

上次是呲柠檬水、扔粉笔头、在他教案里夹蟑螂书签、往他西装口袋里塞青蛙,今天是什么?蓝珀表面上带着点风雨不惊的意思,实则一股浓浓的无力感进了教室。

只听得震雷一般响——

“老——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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