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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犀心一点暗相投(1 / 3)

“不要怪我,蓝。一位政治家不能太理想主义,否则总有一天遭到背叛。眼下或许有人骂这是无耻,可史书落笔时,说不定就是英雄壮举了。”

伯尼的笑容经过精心设计,笔笔中锋。他好像是趴着的一堆蛤丨丨蟆里唯一挺立的一位君子,高高俯视着蓝珀,蓝珀只能望见他眼白里的上半对眼球。

“你有点不知所云了,”冷汗一沁,蓝珀半脸上的樱吹雪吸饱了水,愈发鲜灵,“我舌头上的刺青,早就洗掉了!”

“无妨。你还可以亲口对着镜头,讲述你的故事。多少男人为你神魂颠倒?想必你本身就是一本令人欲罢不能的书,永远翻不到结局。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明星效应?还有比这更动听的戏码吗?”

“你会遭天谴的!现在不怕?等老了,它会找上你!”

“我要是害怕就无法以此为生。”

“事做这么绝,路是走不远的。你是想当一辈子的吸血鬼,还是一瞬间的萤火虫?这样逼我,还想拿到一分钱?”

亿万美国人民衣食所系,欠着联邦天文数字的伯尼,说急也不急。欠小钱的,才着急。能欠这么多钱的,挣这些钱也很容易,大钱也不是靠挣的。

钱、权、人脉。伯尼不在意攫取的手段是蜜糖还是砒霜,可不管什么忠孝节义。哄你骗你齐齐上阵,无所不用其极,因为他自信事后绝对能哄好,他要的结局还从来没有失手过。蓝珀的反抗,落在他耳中,在他听来大抵是檐下的鸟叫,可能悦耳可能吵闹,但有一个共性,无足轻重。

伯尼慢条斯理地从口袋抽出一方手帕,擦拭着被转经筒放电熏黑的额头,想起了很有趣的一桩旧事:“说来,这个世道真是不容易啊!谁人不是苦捱在逼迫之中?如果当初招标会上项廷没有逼我太甚,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对手,的确不多。如果他没有呛在这一口硬茬上,我敢说以后他的路绝对差不了。”

“是你先炸鱼,炸鱼就要做好被当鱼炸的准备。都多少年了,一想到你被个小辈耍得团团转,你还会委屈得撅嘴吗?像个三年级的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你也不是。所以你应该明白为了一个孩子冲我吆来喝去没有意义,咬咬牙,这口气总得咽下去。”

“人的一生就活那么几个时刻,大总统,被小孩子玩弄在鼓掌心里那天这也就是你人生的那一刻了。无能的男人,你这辈子还能干什么?”

伯尼看他的神情仿佛一株雪松睥睨下面的野草,慢条斯理抬腕看表,说道:“我发现你的金句挺多,句句点透。不过蓝,你有挖苦我的功夫,算算时间项廷已经在太平洋里漂了半个小时了。”

“你……!”

蓝珀的怒吼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又被男人们折了起来。保镖欺近,抄起桌上的银叉,抵进他下颌软肉,蛮力撬开齿关,将那写满了屈辱的舌头剥出来示众。蓝珀蛮横地把头往下一磕,上牙膛撞上叉尖。刹那间桌布白雪红梅,那点猩红正沿着织物纹理缓慢洇开,像一封娟娟可人的血书。保镖这才不敢再动。

伯尼则从容地说了下去,毕竟神灵不在乎凡人间的战争。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袖口。

“别动气,牌桌上,没有个人恩怨。动气,只会两败俱伤。也别靠直觉说话,不必向我问罪。”伯尼嘘嘘有声地喝着茶,“机缘使然,我已经把项廷送给了白韦德,做了他的武喇嘛。”

见真章时伯尼反而不说了,稳稳收住,话中连血都不见,就令蓝珀毛骨悚然。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久久,无法回神。

喇嘛分七等,其巅尊为活佛,最下面的唤作哈儿巴,意近哈巴狗。藏地的狗,是分文武的。武喇嘛不经不文,有杀有伐,却有着比文喇嘛更执着的追求,那就是脱离轮回。他们渴望如洞悉天机的高僧大德,踏入佛国,化作护法金刚,或镇守一方的山神、水神、司掌时序的神祇。冥冥之中,自有其法度:唯有以狰狞凶煞之姿赴死,方有契机跻身仙班。于是,无数武喇嘛穷尽一生,只为追寻那惨烈而奇异的终局:纵身跃入怒涛翻涌的江河,滚落嶙峋险峻的深渊,扑向刀锋,主动迎向冲撞的野牦牛群,狂风骤起时以身击鼓,直至鼓皮震裂、颅骨迸飞……非命而亡,方是所求。最要紧的是,死前一定要装扮得极尽狞恶凶煞,为此,他们不惜撕裂嘴角至耳根,咬断自己的舌头,豁开鼻翼,剜去双目,乃至生前自剥整张人皮。此乃密宗修行者的必经之路,唯有人间化作地狱,方能生起彻底的厌离之心,踏上那超脱的彼岸。

曾亲眼所见的武喇嘛的种种死状在蓝珀脑中闪回。项廷真的还在这个世间吗?会不会已经变成几颗焦黑的肉丸,被丧心病狂的伯尼盛在眼前这盘子里,端给了无知的自己?

叉子像螺丝深入螺口,在蓝珀一动不动的嘴里旋转。吐露出的舌面,空空如也。

“那就说说吧,关于你的故事。”伯尼短暂地啊了一声,很遗憾,“请尽情,发挥你的想象。”

“我……”蓝珀一开口,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我……”

“我很赶时间。”

镜头对准蓝珀的脸,正了正,然后伸长。一杆锐利的长矛,一枚死神冰冷的长吻。

“我叫……蓝珀……”

“你姓蓝,蓝,是你父亲——中国最后一位九寨苗王的姓;”伯尼接过话,字字清晰,“珀,在苗语之中,意为风起之地。”

“你……”

“想说我为何这么了解你?因为我听说在中国,凤凰对梧桐树要求极高。另,‘既同和氏璧,终有玉人知。’”

原来伯尼真把他不眠不休研究透了,将他勘破了。那他定然也知道,这阵由他掀起的风,吹散了多少人。风挂满树梢时,所有枫枝都响起响箭的锐鸣,飞鸣着,一鸣动了天地,亿万生魂俱成烟。天上雨水已下完,天下苗人已死绝。伯尼的眼睛直指着他,像在替那个面容模糊的苗王父亲,说出他轰轰烈烈、傲然倒下时未尽的遗言:你是叛徒,是祸种,是你害死了所有人,我们永世不会原谅你。巍巍莽莽的群山之上,阴天聚拢的稠云像手挽着手阖族上下的英灵。哭声若断似连,这里几声,那里一嗓,细细袅袅扯着肠子挂着心肝。有的是女人哭丈夫,有的是男人哭婆娘,有的是娃娃哭阿爸或阿妈。除此再无他声。风凝,水停流,云也坨住了,天地板结、日月吞声,仿佛就为了凸显数不清的恸哭。那以后,他终日不知怎样实现自己的惩罚,吞下一把土制的毒丸,却被一位过路的上师救转。模样不僧不俗的上师为他开示:你是一个有因缘的人,既怀出离心,何不随我法筏?踟蹰吗,你又可知你欠下那业债如山,苦海浪深。于是,他拖着这副空壳子被一把推进黑口子,走进了一个进去就出不来的洞。

蓝珀两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不知如何把这些话,从心底深处,从遗忘之谷挤压出来一样。可这是能救项廷一命的话啊。伯尼正是捏到这个麻筋,才敢如此两面三刀。他必须当着伯尼的面,往后数不清看到这份录像的人的面,亲口认下他的罪孽。

善良的伯尼替他说了下去——

“去西藏,不只拜师求法,你还找到了如父如母的依靠。佛把你的死活交给了这位上师……看来,佛是希望你活着。你转头成了喇嘛教最趁手的诱饵,至少五支军方进藏小队折在你手里,少说百十条人命。到现在还有寺院供奉着你的金身,甚至有人传说你出生时如美澜沧江涨了恶水、云中羞女峰挂了黑云。都说你是罗刹国派来的魔女玛姆,专为勘验沙门道心坚固与否、道业根基深浅而来。”

西藏,挨着天穹的肚腹之地,世人仰其鼻息的地方。焚香供养殊胜道场的地方,愚痴渊薮的地方,一边低贱地吃饭,一边高尚地信仰的地方,一日为畜,终身为畜的地方。西藏的佛太多,多如拉萨河底激流千年冲了几辈子的石头,而那飘居着吉祥空行母的拉萨上空,缠绵在这梵天妙善之地,游荡着无数尚未被佛光驯服的灾殃之主玛姆。魔女玛姆抖开了祸事的布袋,粉白的云层凝成了靛青,胀裂鬼脸似的花簇,铺下一天的黑雪粉末,把太丨阳丨城永恒的金色遮去了。落日照旗,爬过牦牛毛和麻纱编织的经幡,作为雪域保护神和慈悲主的观世音菩萨站在布达拉宫顶的千叶莲花金台之上,正望着下头,一长一短地叹息——亦然,风呜呜咽咽地来,萧萧索索地去。分不清是谁在唱诵,谁在诅咒。

伯尼说:“之后?”

如个被剥得个精光溜净的人,蓝珀爆发出一声癫狂的尖叫:“忘了!后面我全忘了!”

“你哪里是忘记了,你是记得更牢了,刻骨铭心地记着。”

“我……我……”

咚!一声闷响。半截惨白的人臂,从盘旋的鹰喙中滑脱,砸在五步开外的岩石上。蓝珀浑身剧震,仿佛那断臂砸中的是他自己。让神鹰叼走尸身,肉身化尘,魂音通天,这是藏族最高规格的天葬。蓝珀不敢想这个得到天幸的人是谁,他颤抖着嘴唇:“后来,我就成了,我做了……”

伯尼冷眼看着蓝珀节节溃退,流淌着黄金的土地已被他彻底踏平。让盛装的美人跪在脚边,又是如此之有成就感。

这是一个王者相当孤独、独断万古的时刻。伯尼捏住蓝珀的下巴,一字一句吐得极慢:“你成了娼妓,做了婊子。”

万仞深水引爆了一颗炸弹,水面了然无痕。

蓝珀仰起头,空空洞洞的目光掠过伯尼,投向月下的树梢。那高高的树枝像支撑着漆黑的天空一般向四周伸展着,枝杈间悬垂的果实已初染绛晕,像口口铜钟摇荡。倾泻下的绯影,将伯尼的面容也晕染出了刺目的红光,眉心一点,恍若佛陀额间的毫光。

伯尼笑道:“为什么不说话,难道这是一个很清高的行当?”

哗啦——!

蓝珀猝然暴起,将伯尼狠狠扑倒在地!保镖腰间警棍与枪套碰撞,发出一片惊惶声!

伯尼听到蓝珀在他的耳边说:“恰恰相反,我下贱得很。”

蓝珀那股子狠劲上来,伯尼竟错觉自己赤手空拳未必能制住他。一个酒精上瘾的漂亮疯女人,一只张网的红蜘蛛,比一个男人要可怕得多。伯尼一只手摁住蓝珀,另一手急挥,示意保镖别轻举妄动,一时竟腾不出手反击,甚至都没法擦掉脸上被蓝珀嘴角滴下的血珠。

桌几翻倒,墨绿桌布皱起波澜。两条烤鱼斜插在狼藉间,搁浅。裹着亮漆般酱汁的黑豆四散迸溅,骨碌碌滚了满地。唯一那颗殷红的梅子,疾射而出,弹跳、旋滚,不偏不倚撞上几粒逃窜的黑豆,啪,噗……停下,独踞残局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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