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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1 / 1)

婉娩……在坠崖落江后意识不清的那段时间,她是曾隐约听到有人在唤她“婉娩”,当时她以为是彼岸的谢琰在唤她过去,后来听成安说是谢殊救了她后,才知那些断断续续的唤声,有可能不是她的幻听,而是真实地来自谢殊。

但在这样猜想时,她心底又觉得不可能,因谢殊从来没有这样唤她过,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从前每回她到谢家做客时,谢老夫人、谢伯父、谢伯母还有谢琰等人,都会亲切地唤她为“婉娩”,所有谢家人里,只有谢殊从来不唤她的名字。

那时谢殊在面对她时,态度总是淡淡冷冷的,很少主动和她说话,在一些不可避免的、非要跟她说话的场合,他就对她或是直来直去地一个“你”字,或是像是有点怪声怪气地称她为“阮小姐”。

她起先很是忐忑,为谢琰二哥对她是明显地不喜,还就此事,在私下里悄悄和谢琰讨论过。谢琰让她放宽心、别在乎,说他二哥脾气有时孤拐得很,谢琰还开玩笑说,可能她的名字,对谢殊来说十分地烫嘴,所以谢殊唤不出来,她跟着谢琰悄悄地笑,后来也渐渐习惯了谢殊对她的态度,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到谢家二哥唤她一声“婉娩”。

却在这时,忽然就听到了一声,像是饱含着无尽痛悔的轻轻一声。阮婉娩已不是曾经的女孩儿和少女,此刻唤她这一声的人,也不是与她之间干干净净的谢家二哥,阮婉娩心中泛起了战栗般的恐惧,在忽然听到谢殊这样唤她时,她也不知自己是在害怕什么,就潜意识里有恐惧似冰流悄悄地钻进她的血管中。

“……放开我……我要走了……”阮婉娩颤声说着,唇齿间犹有来自谢殊的新鲜血气。

谢殊到底是性情强势之人,纵是心中有万般痛悔,骨子里的专横与强势也不会就骤然消失。黑暗中的血气往他呼吸间冲涌,像也激发了他心中的血性,他控按着阮婉娩的手臂无法挪开,想若他今夜放开手,阮婉娩是否就不会再来了,想若是他放开手,会否阮婉娩又有求死之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忽然就永远离他而去。

帷帐拢映的暗影中,谢殊俯下|身体,虽然双眼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他与阮婉娩柔软面庞的距离,就只有一线之遥,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正不安地吐露着,同他急促的呼吸,在漫着血气的黑暗中沉默地纠缠,沉默地难分彼此。

从前这样的黑暗里,谢殊总是就随心所欲,俯身任意亲近采撷他所沉迷的馨香柔软,而今,熟悉的心念仍在他心中躁动,却被万分沉重的愧疚与痛悔,拖拽得久久踟蹰不前。

不久前阮婉娩恐惧的尖叫声,仿佛还回响在谢殊的耳边,她是因极度的恐惧,才应激到将他的手臂咬出血来,她虽像是张牙舞爪的小兽,但其实却是饱受摧残的羔羊。

是他将她害得这般,他已将她害得这般,怎能再继续加深她对他的恐惧,他要将他亲手打碎的心,一点点地黏合起来,他要为他从前做过的事情赎罪,他也希望将来能有一天,阮婉娩不再畏惧他、厌恶他。

阮婉娩从前只是不大亲近他这个冷漠的二哥而已,实际是敬重他、关心他的,是他自己糊涂透顶,一步步作到让阮婉娩厌恶痛恨他的地步,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谢殊在心中无情嘲讽自己时,将头微微低下,额头轻抵在阮婉娩眉心,以喃喃低哑的语气,近乎是在卑微乞求道∶“……不要走……你不要走,陪一陪我……在这里陪陪我好吗……陪我到将身上伤势养好,就陪我到那时候,好吗?……头很疼,发作起来的时候,什么法子也没有……很疼很疼……”

谢殊没有做会让阮婉娩感到恐惧和厌恶的事,就只是在黑暗中,一声又一声喃喃地求她,他话音中脆弱的孤独与隐忍的痛苦,像使他完全褪下了光鲜威严的外在,在阮婉娩面前,他就只是一个孤独的谢家人而已,没有父母兄弟,没有妻子儿女,虽仍有祖母在世,但他无论遇到何事,都无法向年迈糊涂的祖母寻求半点关怀,他就只能独自承担所有的风雨,独自忍受所有的痛苦与孤独。

当痛苦委实铺天盖地、难以忍受之时,在这偌大的人世间,他就只能来向她寻求一点点的慰藉,寻求一点点的陪伴与关怀。一声又一声喃喃的恳求,似是在夜色中不停冲击沙滩的潮水,冲击着女子本就十分柔软的心房。

成安苦苦将阮夫人从绛雪院请来,原是担心大人头疼到昏死在寝房中,所以设法托请阮夫人进去看看,却见阮夫人在将日暮时进入寝房中后,就一直没有出来。<

此后天渐入夜,寝房陷入一片漆黑时也无半点动静,成安不知内里状况如何,心中好生不安,却又不能进去查看,只能在外焦急忍等地踱来踱去,这一日里踱下的步子,似能从大人寝房门口走到京城城门。

直等到快戌正时候,成安才看见寝房中亮起了灯,才听见大人吩咐传膳。稀奇的是,今夜这顿晚膳竟是大人和阮夫人坐在一桌使用,尽管膳中他二人几乎一句话都没有。

膳后,大人请阮夫人到竹里馆另一处寝房安歇,阮夫人竟在迟疑了片刻后,没有坚持要回绛雪院中,而就默默地去往了那处寝房。在此后的一段日子里,阮夫人像在竹里馆中与大人为邻,每天都会过来看看大人用了药没有、身上伤势恢复如何。

成安明显感觉大人心境松快了许多,尽管大人面上没什么表现,但周身气场不再似从前乌云沉沉。阮夫人每日里来看大人时,也不大说什么、做什么,真就只是用眼睛看看而已,但就只是这么看看,像是已能让大人心中得到莫大的满足。

渐渐地,大人也开始不满足,会在阮夫人来看他时,设法让阮夫人多说几句话,会托请阮夫人做一些小事,设法让阮夫人在他身边多留一些时间。成安作为大人的心腹,当然要懂得要体贴主子的心意,常在阮夫人过来时,朝室内侍从使眼色,同其他所有人一起退出去,留阮夫人与大人独处。

这日也是,成安目光越过窗户,见阮夫人正从廊下走来,就将刚煎好的药汤放在案角,同其他侍从都退了出去。当阮婉娩走进房中时,便见谢殊正在案后专注地批复公文,而搁在书案案角的那只药碗,正袅袅地飘着雾气,像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凉了。

“先将药喝了吧。”阮婉娩走近前端起药碗,朝散着热气的药汤吹了吹,双手递给案后的谢殊。

其实谢殊早听到阮婉娩的步声,却似此刻方才惊觉,他道谢着接过药碗,请阮婉娩在书案一旁坐了,又将案上备好的一只匣子递给阮婉娩,示意她将匣子打开。

阮婉娩在谢殊的目光注视下将匣子打开,见里面是多把钥匙,她抬眸朝谢殊看去,见谢殊微笑着对她道:“这是家里各处府库的钥匙,我早该交给你的。”

执掌中馈,是府中女主人的分内之事,因谢老夫人神智不清,因从前谢殊误将阮婉娩认为仇人,之前谢府之内的大小俗务,都由周管家代为料理决断的。谢殊想将谢家内宅交给阮婉娩,想让她随意取用府库内物事,却还未来得及说出这些话,就见阮婉娩将匣盖阖上了,将装着钥匙的匣子,放回了他的面前。

“我不要。”阮婉娩眉眼淡静,声亦静静地说道。

不要钥匙,不要府库中的谢家历代珍藏,不要执掌谢家内宅的权力,还是不要他对她的好意,他对她的……心意……谢殊迄今未将话对阮婉娩挑明,因他的心仍背负着沉重的愧悔,因他知道阮婉娩仍无法对过去释怀,她心底对他仍有怨恨之意,尽管他为她险些失去性命,他想等尽可能弥合他们之间的裂痕后,再想那之后的事。

近来,他似乎有成功弥合他们之间的裂痕,他恳请她来陪伴他这个伤者,他在每日不多的相处时间中,极力地对她好,恨不得将自己所拥有的,都捧送到她的面前。尽管她一次次地拒绝他的馈赠,但她还是会每日都来看望他,陪伴他些时候,风雨无阻。

来日方长,这次谢殊也同样没有勉强,就衔笑说道:“那这匣子,就先放在我这里吧,等你想要的时候,就到我这里来拿。”

阮婉娩没有再就此说什么,只是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像往常一样。谢殊为让阮婉娩宽心,就说了好些他身体恢复状况良好的话,每次他疼痛难忍时,阮婉娩虽默不作声,但他看得出,她心里也很不好受,为着这个,近来谢殊头疼发作的时候,都会特意避着阮婉娩,不让她看见。

“那就好”,阮婉娩听了他的话后,轻轻地说道,“那我……是否再过些时候,就可以离开了?”

谢殊面上的温和笑意,霎时间僵凝在唇角,“……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找谢琰”,阮婉娩在谢殊骤然惊恐的目光中,向他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要轻生,我是想向北去,将他的尸骨找回来,我不忍见他永远沉睡在冰雪下,我想将他葬回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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