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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1 / 2)

虽谢殊问得不清不楚的,但阮婉娩在微怔了下,随即就明白了谢殊是在问什么。没有真正嫁过人的阮婉娩,对男女之事却不是一窍不通,她在十五年那年,有被乳母私下教导过这方面的事。

那一年,是阮婉娩的及笄之年,当世风俗,女子及笄后便可谈婚论嫁,那时乳母认为谢家随时可能会上门迎亲,就尽早拿了画册子给她,在私下里将夫妻间是怎么回事,细细地讲给她听。只是在那之后没多久,谢家就卷涉进谋反旧案中,再之后的事,便是身不由己,世如飘霜。

尽管昨夜情形可怕极了,已成为她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但阮婉娩心里也清楚,昨夜如野兽可怖的谢殊,虽对她几乎将所有事都做了,但唯独没有做那一件事,乳母所说的夫妻间最重要的事。阮婉娩在谢殊的凝视下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

见阮婉娩摇头否认,谢殊心境复杂,不知是何滋味,不知自己是该暗暗松一口气,还是……还是另有其他……他正兀自心乱时,听阮婉娩又轻轻说道:“既昨夜只是一场醉酒后的意外,往后都不会再有,那我便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也请大人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就当……昨晚的事,从没有发生过。”

昨夜之事,是谢殊之过,然而她人在屋檐之下,谢殊又是性情强势的权臣,阮婉娩无法向谢殊讨回公道,也知她不可能从恨她入骨的谢殊那里,听到半个字的道歉忏悔,只能在当前情势下,为尽力自保而隐忍低头。阮婉娩对谢殊低声说道:“请大人往后,莫再来绛雪院了……”

谢殊听着阮婉娩的“逐客令”,想着她说的话,心像是被揪拧得透不过气来。就当昨夜之事从未发生,她说的轻巧,他怎么可能就当从未发生,从今早苏醒起,他的心就像吊悬在半空,这大半日脑海里全是她的双眸和身影,没有一刻能得到喘|息,他的心,此刻还是混乱得一塌糊涂,他想都想不清楚,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轻易忘记。

谢殊沉默不语,表面的沉默下心中乱思如潮时,见阮婉娩在他的沉默中,竟在榻上正襟危坐起来,她将双手交叠在额前,伏身朝他行大礼,像是在以此请求他答应她的恳求,又像是……在有恃无恐地逼迫他答应她的要求。

谢殊更是心情复杂,并心中似是浮起难言的恼恨时,又忽然看见阮婉娩伏身行礼的动作,使她身上寝衣微微下坠,露出了雪白的颈子。相似的画面,令谢殊忽地想起许多天前的一个夜晚,那夜,他将刚刚沐浴过的阮婉娩传唤到竹里馆书房,并又一次被她气到,在十分气急之时,他曾恼怒地想咬阮婉娩一口以泄心中之愤,就咬在她浴后雪白剔透的颈子上。

那夜他只是在气急下胡思乱想,但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也许画面就似此刻眼前这般吧,如白雪中飘散着嫣红的梅花点点,美得触目惊心。这是他昨夜所留下的,尽管是在他意识不清时,阮婉娩口口声声说要当昨夜之事从未发生,可她这样说时,她自己身上的印记都未消除,要如何当从未发生。

又岂止有颈上这些,早间他睁眼醒来、匆匆点灯时,曾清清楚楚地看到更多,此刻藏在她衣下的更多。谢殊心中燥意暗暗翻腾,而眼前榻上执礼甚恭的素衣女子,却冰冷如雪,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殊终是起身离去,步伐渐远。耳听谢殊脚步声渐渐远去,伏在榻上的阮婉娩,渐渐身子瘫软下来,寝衣因后背的薄汗黏贴在她身上。这已是她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而关于昨夜的事,她怎可能当从未发生,只能强行咽着,独自饮恨。

这之后,谢殊似遵守了与她之间的约定,就当那夜之事从未发生,再不提及,也再未踏足进绛雪院,无论白天夜晚。平日里,阮婉娩只可能在服侍谢老夫人用晚饭时看见谢殊,谢殊有时会早些回府,陪祖母用一顿晚饭,在饭桌上时,谢殊只会因为谢老夫人偶尔同她说一两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若说以前谢殊将她当“眼中钉”,没事就要将她喊到他面前训斥挑刺,现在的谢殊,好像是把她当成了“透明人”,如无必要,一个眼神也不给她,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又一次晚饭后,谢老夫人让谢殊顺路送她回去,谢殊与她一路无话,在她停在绛雪院院门前时,他直接远去,未像从前那次在院前顿步停留。

初夏的夜风中,阮婉娩见谢殊身影远去,就与晓霜回到了绛雪院中。从小姐出事那天起,晓霜就日夜提心吊胆,生怕谢大人还来欺负小姐,尽管小姐告诉她谢大人不会再来,但她还是担心,然而,距离那日转眼已过去十几日了,谢大人真的未再来过,那天晚上的事,好像真如小姐告诉她的那样,只是一次醉酒后的意外,不要再想,不要再提。

成安侍随大人回到竹里馆后,见大人既未回房沐浴就寝,也未到书房批看文书,而是去了琴室抚琴自怡。只是自怡的作用十分有限,几支幽静琴曲下来后,大人像是仍难心境幽静,只得借酒浇愁,就命人取了酒来,在琴室中靠窗而坐、低首饮酒,自窗扉透下的夏夜月光,似一重寂寞的轻纱拢在大人孤独的身影上。

渐渐一坛酒空了大半,成安边侍在一旁斟酒,边在心中估算大人的酒量,想大人若再这么喝下去,恐怕就要醉了,就似那天从梁府夜宴回来时那般醉。成安正想着时,就听大人忽然开口吩咐,“将阮氏唤来”,这一声吩咐,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未醉。

大人与阮夫人之间不可言说的关系,如今没几个人知晓,成安未派其他竹里馆侍从,在答应了一声后,就亲自去了绛雪院。阮婉娩见成安忽然来唤,心中一惊,但又想,这其实是从前常有的事,谢殊是朝廷命官,白天事忙,从前常在晚间将她唤进竹里馆中,检查她为谢琰抄写的经书。

只是这样的事,已有好些时候没有了,只是在十几日前,她和谢殊曾在夜里有过那样的事,阮婉娩此刻对成安的传唤,不免心中感到发怵。她不想过去,在心里斟酌着言词,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推脱时,她身边的晓霜已结结巴巴地替她道:“太……太晚了,小姐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白天……白天……在老夫人那里说吧。”

晓霜心里也发怵,既害怕谢大人,也害怕眼前这个曾派人把她关了半夜的成安,但是为了小姐,她还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替小姐拒绝了,虽然谢大人最近都没欺负小姐,但万一今晚,他突然兽性大发了呢!

然而晓霜鼓足勇气的拒绝,在成安那里,听着像是一句笑话,成安微笑地看着晓霜和她的小姐道:“大人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如果阮夫人执意要如侍女所说,奴婢就只好回去如实禀报了。大人对夫人是有怜惜之意的,但对别人,就不一定了,夫人是曾经替晓霜姑娘挡了一回板子,但,能挡几回呢?”

所谓的怜惜之意,阮婉娩只当成安是在信口乱说,但他说的那句“大人命令不可违背”,阮婉娩知道是铁一般的事实。也许本来无事,却因为她违背了谢殊的命令,而惹出什么事来,晓霜不似她能有谢老夫人庇护,谢殊若想迁怒于晓霜,一句话,就能将晓霜打个半死。

阮婉娩遂未说出拒绝的话,而就去书房取她近来为谢琰抄写的经书,并劝晓霜就待在绛雪院内,“如果我半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去清晖院,设法让老夫人去竹里馆”,在低声嘱咐了这一句话,阮婉娩携着卷起的经书,随成安在夜色里向竹里馆走去。

尽管以防万一,特意嘱咐了晓霜那一句,但在走往竹里馆的路上,阮婉娩还是认为谢殊要见她,应就只是为检查经文而已。因谢殊本人都在她面前说过,那夜只是一场醉酒后的意外,因谢殊在那场意外后,近些时日几乎把她当透明人,与那夜醉酒后的可怕模样,判若两人。

阮婉娩对竹里馆书房有些心理阴影,遂当成安将她引向竹里馆的琴室时,她心里还悄悄松了口气。然而,当走进琴室之后,阮婉娩刚稍稍放下的心,就陡然悬提到了嗓子眼里,因她在跨过琴室门槛的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阮婉娩下意识就想离开这里,却已晚了,在她想转身出门的瞬间,琴室房门就在外被关上了。阮婉娩走不出去,只能寄希望于谢殊,希望谢殊传她过来并无叵测之心,希望谢殊就只是想检查她抄写的经书而已,谢殊他……他并没有喝醉。<

谢殊……醉了吗?阮婉娩望着不远处席地坐在琴旁的男子,心中惊惧且狐疑。不似晚间用膳时穿着一袭云丝长衫,谢殊此刻身上穿着较为宽松的氅衣,发髻也非一丝不苟束着,有漆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他两肩与背后,既像是个落拓不羁的抚琴居士,又好像那份落拓不羁,并非是寄情于曲的洒脱,而是暗藏着些……若颠若狂的味道,在他身上酒气的熏陶下。

阮婉娩担心谢殊已醉,死死抓着手里的经文,僵站着门边,半步不敢上前时,见谢殊指端轻拂了拂琴弦,在泠泠的古音中抬眸看了她一眼,淡声说道:“过来,我没有醉。”

谢殊确实没有醉,尽管他本来是想大醉一场。他近些时日,似乎一直想要大醉一场,他是酒量尚可,但他并不是嗜酒之人,从前从未有过这样贪杯的念头,可近来这念头却频频出现,连同他那些理不清的混乱心绪,在他心头一起搅得他不得安宁,从与阮婉娩有过那一夜起。

他想要大醉,终在今夜无法心静时,令人取了酒来。然而他却不是越喝越醉,而是越喝越发清醒,越发明白自己近来为何总是想要饮酒,他其实是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再度亲近阮婉娩的理由。那夜他是因醉酒才会那般,阮婉娩是这样说,他自己也是这样说,然而他错了,其实清醒的时候,他对她的心思,仍似醉酒时。

不知是从醉酒的那一夜起,才在现实里有了这心思,还是只是那一夜的酒,彻底地将他对阮婉娩的心思,从梦境勾进了现实中,他的的确确对阮婉娩欲壑难填,他今夜饮酒,只是想将自己灌醉,只是潜意识里,想与阮婉娩再有一场醉后旖梦,这些时日,他一直都想与阮婉娩再有一场旖梦。

然而何必如此,他既想要,那便直接弄到手就是,他谢殊向来便是这样的人。在看清自己的心思后,谢殊便不再回避,阮婉娩对他来说,本就只是个负心薄情的女子,在谢家如同服侍祖母的侍女,他从未把她当成阿琰的未亡人,早就退婚的阮婉娩,也根本不配做阿琰的未亡人。他的心思与阮婉娩之间,并未横亘着任何阻碍,阮婉娩也不可不顺从于他,她本就欠谢家的,他让她怎么还,都不为过。

谢殊指尖敲着杯壁,望着站在门边的雪衣女子,心中忽浮起“美人如花隔云端”之句,在静了一静后,再一次道:“过来。”

阮婉娩见过喝醉的谢殊,知道谢殊在真正醉了的时候,会身形不稳、面色浮红、双眸醉亮,而眼前的谢殊,虽手中握着酒杯,身上拢着酒气,但像是仍神智清醒,他的一双眸子,仍是清凌凌的,似没有醉意流淌其中,依然像平常一般,眸光凛若冰雪,谢殊……谢殊好像真的如他自己所说,并没有醉。

早些让谢殊将经文检查完,她就可早些离开了。在判断谢殊应该未醉后,阮婉娩胆子也大了一些,手里拿着经文向谢殊走近,毕竟那个可怕的夜晚,只是因为谢殊醉酒,谢殊此刻既未醉,应就不会做下神志不清的事。

走至谢殊面前后,阮婉娩就双手捧着经文,一边说这是她近日所抄,一边递给谢殊。谢殊半边身子倚着凭几,将酒杯搁在琴旁,伸手过来。就在阮婉娩以为谢殊要拿走经文时,那只伸过来的手,却捉住她的手腕,径将她拽进了他的怀中。

阮婉娩跌身向前时,不由将手中经文抛了出去,厚厚一沓经文纸,似是雪花片片扬起,在琴室纷纷落下。阮婉娩被迫扑撞进谢殊坚实的怀抱中,还来不及仓皇站起,腰就已被谢殊紧紧搂住,谢殊本就在琴旁席地而坐,他这般径令她坐在了他身上,一手箍着她腰,一手按着她颈,令她在挣脱不开的同时,连侧首低眸回避谢殊的脸庞都做不到。

谢殊未醉,谢殊明明未醉,即使此刻谢殊突然对她发难,阮婉娩也相信她自己的判断。可是,在她的判断里,谢殊在未醉时,是不可能碰她的,谢殊讨厌她痛恨她,应不会在清醒时碰她一下,她在谢殊那里是品性不堪的女子,谢殊是自视甚高的人,怎会自甘堕落。

然而眼下是究竟为何?!阮婉娩混乱地想不明白,只是惶急地想要挣开和逃离,如那天晚上的事,她绝不可再承受一回。既谢殊此刻是清醒着的,便不会如醉酒之人不可理喻,身体无法挣离的阮婉娩,只能着急地说道:“大人答应过我,那晚的事只是一次意外,往后都不会再有!”

却听谢殊淡声说道:“我并没答应过你什么。”谢殊沉静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似是随时可能刺破她肌肤的刀光,“只是你自以为是。”

阮婉娩听得这一句,心中不敢再抱任何幻想,也不敢再拖延迟疑,立即就撕破脸皮道:“我曾和大人说过,若是再有那夜的事,我一定会告知老夫人,请老夫人为我做主!老夫人明白事理,定不会偏袒大人!”

正色厉声警告之后,阮婉娩又道:“我在来前,已令人去请老夫人了,老夫人就要到这里来了,请大人立即放开我!放我离开!”

阮婉娩在来竹里馆前,确实有嘱托晓霜这方面的事,尽管估算时间,也许晓霜这会儿还没动身去清晖院,但不妨她此时拿这事来诈谢殊一回。这世上,能压得住谢殊的人,可能并不是宫中的太皇太后和圣上,而只有他年迈的祖母谢老夫人。

然而谢殊仍似是无所畏惧的模样,唇边还浮起一丝讥冷的笑意。谢殊手臂搂得更紧,令她根本是毫无缝隙地贴在他的身前,他的鼻翼几乎就碰点着她的鼻尖,说话时,温热的酒气,径扑在她的面庞上,熏得她心神震乱。

“半个朝堂都在我手中,一个谢家,难道我治不过来吗?”谢殊微噙着笑意的话音里,透着森冷意味,“人在谢家,就该忠于谢家之主,你那丫鬟,一而再地都不明白这个道理,知道若放在往常,我会怎样让她彻底明白这个道理,到死都忘不掉吗?”

阮婉娩想到晓霜从前险些被杖打的事,声音不由发颤,“不……不……”听谢殊话音,他已知道她让晓霜去找老夫人的事,晓霜今夜莫说进不去清晖院,也许都出不了绛雪院的门,甚至也许此刻,可怜的晓霜就在绛雪院内遭受杖刑。

阮婉娩心中万分惶急,既为她此刻的处境,又担心晓霜的生死,她闷在胸腔中的心,急得像是要炸裂时,陡然间又连呼吸都失去了,就像在那天夜里,她在谢殊的强势侵掠下,连几缕微薄的呼吸,都无法属于她自己。

酒是今晚再饮,但谢殊的心念,在那一夜就似埋在地下的野火,在一个又一个夜晚里暗暗灼烧到今夜,烧得红彻,再难压抑。他不耐再与阮婉娩说更多,因他的心念迫切地渴望着她,她就在他眼前,就在他怀中,谢殊不再回避自己对她的心魔,想要便夺,她本就是来谢家赎罪的,拿身子来赎,也是一样。

“不……不……”,无人来救,威胁不成,阮婉娩便只能忍住满心愤恨,低头乞求,“二哥……二哥……”她改口唤谢殊为“二哥”,希望能用彼此的身份,打消谢殊欲施兽行的念头,挣扎着逸出破碎的一句,“……二哥,我是阿琰的未亡人,是你的……弟妹啊!”

然而却只换来谢殊冰冷的一句,“你不配是,也根本不算,你从未被写进谢家的族谱。”冰冷的一句话,似冰刃刺穿阮婉娩心中最后的希望,谢殊心肠冷酷无情,呼吸与身体却似热炭般滚烫,温度几欲能灼伤她,他独断专横地将她带进狂热的潮澜里,无所顾忌地肆意掠夺。

竹里馆琴室外,只成安远远地站着,其余侍从等,都早被他屏退到了别处。因离得远,成安也听不清室内情形,只是偶尔能听到有琴声传来,断断续续的,不成章调,像是琴弦有时会被人无意间触碰到,忽地铮地一声,惊飞树间栖息的夜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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