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1 / 1)
在竹里馆中时,他与婉娩都没用什么饭菜,待回到绛雪院后,谢琰虽没有再用饭的心思,但怕婉娩会饿出病来,就让厨房送了几碗热腾腾的夜宵过来,劝婉娩多少再吃一些。
婉娩没有叫他担心,就端起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藕粉圆子,婉娩自己吃了一个后,又舀了一个,送到他的唇边,示意他也吃些。谢琰也不想叫婉娩为他担心,就勉强露出一点笑意,衔咬住圆子,慢慢地嚼在口中,却像嚼咬着一块铁石,嚼了许久,才能默默地硬咽下去。
此刻他与婉娩的手边,就放着那只铁匣与黄铜钥匙。二哥逼他答应的那条路,是做的最坏的预想,事情不一定就会到那般地步,谢琰心里清楚,却还是不由地预想最坏的局面,如果事情真到那一步,他真要站出来做个“大义灭亲”之人,踩着二哥的尸体,来保全他想保护的一切吗……
理智上,谢琰知道他该那么做,为了谢家,也为了婉娩。他不是很想为婉娩讨还公道,只是因眼下局势而不能去做吗?若有一个合理的契机,他不是就可以两全,可以顺势合理地宣泄他心中的恨意,肆意地实施报复吗?却为何心中,这样地踟蹰……
谢琰沉默未言,婉娩却像对他心中的纠葛知晓得一清二楚,婉娩轻握住他一只手道:“就听他的吧,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样的地步,就如他所愿。”
谢琰沉默着将婉娩搂在了怀中,婉娩依在他的身前,一只手勾搂着他的脖颈。婉娩像也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却长久未言,在安静了许久后,在他二人交汇的心跳声中,只是伏在他的心口处,轻轻地对他道:“阿琰,你不要怕。”
谢琰心乱如麻,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低头轻吻在妻子柔软的发间。是夜,他因心事忧重,难以入眠,想着二哥、想着婉娩、想着谢家,无尽心绪像一重又一重的砝码压在他的心上,他人躺在榻上,却似是浸在水里,正因愈发沉重的重量,而无声地下沉。
谢琰握住了身边妻子的手,在握紧的瞬间,似从水下略微透过气来,他轻轻地将妻子搂在怀中,还有……她腹中二哥的孩子。谢琰在心绪无限幽茫时,不禁轻轻开口,像是在问婉娩,又像只是他自己,在静谧的幽夜里自言自语,“……婉娩,你恨二哥……是吗?”
回应他的,只有沉寂,漫长的沉寂,像比这幽夜还要长久。婉娩也许已经睡去了,谢琰未再追问一个答案,像他心底也并非一无所知,轻落下些隐约的猜测和回答。他在幽夜里阖上眼,想起婉娩和二哥初见,在祖母的清晖院时,他人也在那里,看着二哥在见到婉娩时神色一怔,年幼的他在心中想,二哥并不及他这般好运。<
次日阮婉娩醒来时,丈夫谢琰已经离家入宫,她在梳洗起身后,照常去了祖母的清晖院,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她除了陪祖母说了会儿闲话,还跟祖母说,就这几日里,她和阿琰想带祖母换个地方居住。
对祖母,自然不必将话说的太清楚,阮婉娩只说这处谢宅和清晖院年头久了,需要好好修整一番,在此期间,她与阿琰就先带祖母住到其他谢家别院。祖母不疑有它,只是问她道:“为何二郎不跟我们一起搬住到那里呢?”
阮婉娩就找了些理由搪塞过去,说谢殊的竹里馆不用修整,说谢殊在竹里馆处理公事惯了,不愿暂时搬到别处等等。祖母也未再疑问什么,只说了一句,“还是一家人能在一起的好。”
不过祖母也未强求,非要让谢殊一块儿搬过去,只说都听他们安排。祖母笑着道:“我年纪大了,脑子也容易糊涂,家里的事情,都由你们这些小辈来安排吧,只要一家人能好好的,就好了。”
阮婉娩在清晖院陪祖母说话时,唇际一直微噙笑意,待出了清晖院后,唇角的几丝笑意就似被冷风吹散在风中。时节越发冷了,她这时候身子也越发沉重,腹部悄然开始显怀,只是因秋冬絮棉的衣裳宽大,外人单看衣裳,暂还看不出来。
孕事使阮婉娩易有倦累之感,但这时候,不是能安心休息的时候。搬离谢家,应就在这几天内,阮婉娩令清晖院侍女为谢老夫人收拾箱笼后,自己和晓霜回到绛雪院内,也要收拾,但晓霜恳请她尽量坐着休息,往往她还没收拾几件物什,晓霜就要扶她在暖榻上坐下。
箱笼里装的物什,多是由晓霜放了进去,遇到拿不准的,晓霜就捧到她面前,询问是否也要带走。如此过去大半日,将近黄昏时,晓霜将一只匣子捧来,询问她是否也要带走,匣子里装的是那只长命锁,晓霜并不知这是谢殊所赠。
阮婉娩望向那只长命锁,在透窗的暮色下,还未言语时,忽听门帘“哗”地一声响,是成安匆匆走了进来。成安不管心思如何,但行为向来守礼,从前有急事来向她禀报,都在门外窗外,这般还未经禀,就急忙走到她面前来,还是第一次。
阮婉娩心知有异,没有就怪责成安,而是担心哪里又出事了,就要问成安时,成安已急忙向她行礼并说道:“请夫人速去竹里馆一趟,大人有要事要告诉夫人,是……有关三公子的事。”
阮婉娩心中一紧,忙就站起身来往外走。一旁晓霜见状,连忙紧紧搀扶住小姐一条手臂,不管小姐路上走得有多快,她都扶着稳稳的。但到了竹里馆外时,那里的侍从就不许她跟进去了,晓霜从来不放心小姐和谢大人独处,担心地看向小姐,但小姐在院门外微定了定神后,对她说道:“我自己进去就好,你在这里等着,或是先回绛雪院吧。”
为瞒着谢殊失明的事,如今每日里能见到谢殊本人的,只寥寥几人,晓霜自然会被拦在竹里馆外。阮婉娩匆匆和晓霜说了一句后,就快步往竹里馆书房方向走,她步履慌张,虽还不知谢琰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知道,能让谢殊表露出惶急之意的,必不可能是一件小事。
失明的谢殊,并不想见她,昨夜里那顿晚饭,本已是最后的破例,但这时谢殊忽然有此反常之举,必是谢琰突然间出了什么大事。尽管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走进书房中时,阮婉娩仍不由脚下一软,她手扶了下门框,强自镇定下来,跨过门槛,走进房中。
进房后,阮婉娩就朝书案后的谢殊走去,就要急切问他到底发生何事,但谢殊却朝书案旁一张座椅指了指,定要等她坐下后再说话。阮婉娩只得按捺住心中惊惶,依谢殊要求落座,谢殊在听到她坐好的动静后,方才启齿,将事情缓缓道来。
原是谢琰今日忽然落了个“行刺”的罪名,当圣上只带了一两名内侍,在宫中御景轩安静赏看字画时,谢琰忽然持剑而入。“他应是遭人算计了,或有人假传天子口谕,诓他去了那里,又或是有人谎称天子遇刺,将他诓到那里救驾,却使他自己成了‘刺客’”,谢殊话微顿了顿,又道,“他是因我遭人算计。”
“我忙着时,那些人也都没有闲着”,谢殊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微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他们想从阿琰下手来对付我,劳他们费心费力了,对一个双眼看不见的人,还这样用心。”
一味忧急是无用的,阮婉娩看谢殊神色镇定,还有闲心讥讽两句,自己那颗惊惶忧惧的心,像也强行镇定了一两分。她心想,若如谢殊那般推测,将谢琰诓到御景轩的那名宫人,现下应已如泥牛入海,根本找不到人,谢琰无法找人证来洗清他自己,所说的真话,在圣上和三司听来,也可能是狡辩。
那些人是只想给谢琰扣个行刺的罪名,断去谢殊一条臂膀,还是要先给谢琰扣个行刺的罪名,再牵扯出谢殊指使胞弟行刺、意欲谋反的罪名。这些猜测不消她说,谢殊应早已想到,阮婉娩看着谢殊问道:“现在该当如何?”
“兵来将来,水来土掩”,谢殊端起手边的茶,饮了一口道,“让他们先出手吧,看他们想把事情弄到什么地步,能把事情弄到什么地步。”
谢殊微饮了口茶,将杯盏放下,虽双眼看不见,但还是目向她说道:“你不用太过担心,万事都有解决的办法,我特意请你过来,亲口告诉你这件事,只是不想你突然从其他哪里知道这事,忽然间被吓得厉害。”
阮婉娩在来时路上十分惊惶不安,在乍然听到谢琰被扣上行刺这等大罪时,亦被惊吓得心魂震颤欲裂,但到这时,在逼迫自己强行镇定了些时后,她能够暂时压住心中的万分忧惧,在谢殊面前,尽力凭理智思虑此事,也只有尽力将心神用于理智思考上,才能暂压住她对谢琰的万般忧思。
“……会是……裴阁老在后指使的吗?”阮婉娩轻声问道。
谢殊微微摇首,“单一个裴景德,在朝中搅搅事就算了,手伸不到这么长,也不敢伸这么长,单为了对付我,将事情操弄到天子头上来,对他来说,这般行事过于险了,他一把年纪,应不想承担这样大的风险。”谢殊略静了静,眉宇间掠过一丝寒意,“真正将手伸到宫中的人,应是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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