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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1 / 1)

熙和六年,于国朝来说,算是平安和兴的一年,不仅天公作美,这一年风调雨顺,各地少水灾旱灾,困扰国朝几十年之久的边关之患,也在这一年,因戎胡族内乱,暂时得到了解决,边关实施起互市政策,边关将士百姓暂摆脱了战争之苦,得以休息养生。

社稷之平安和兴,自是因有明君在位,但也赖众臣忠心扶持。谈起这一年国朝的和兴之景,时人便不能绕过天子的内阁肱骨之臣,尤其是那位年纪还未到三十、就已身居次辅的谢殊谢大人。这一年国朝之兴,离不开其运筹帷幄,谢殊其人,尽管一壁名声饱受争议,一壁却又建功硕硕,令朝廷草野侧目不已。

然而与国朝之平安和兴相较,谢殊谢大人本人,在这一年里,却像是命犯太岁,颇为时运不济。他先是在春日遭遇刺杀,险些命丧,不得不在府休养一月,后又在夏日里翻车坠崖,又身负重伤,不得不休养一月。

到如今时节已到深秋,离年关也没几个月了,世人以为谢大人再怎么命犯太岁,也不至霉运至此,应能平安地过完这一年时,却又有他患病的消息传出,谢大人竟忽然病到无法出门,只能又像前两次一样,一壁在府休养,一壁处理公事。

一年不到就接二连三这番,尽管天子仍信任重用谢殊,朝廷里对谢殊不利的声音也愈发地多了起来,当然这些声音,表面上是臣子间的关怀,如裴阁老就恳请陛下容谢殊好生休养,道如此劳心劳神,不利于谢殊安心养病,应将谢殊所管事务,分与其他阁臣,代为操劳等等。

但谢殊上折恳请在府理事,既说自己病情并无传言中厉害,又道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年幼的天子,又对曾立下救驾之功的谢次辅,深深地依赖信任,遂最终事情结果,仍是同前两次般,每日里有大量的公文送入谢府,天子有什么事情拿不准主意时,也会特意命太监来询问谢殊。

世人只以为谢殊是患了头风类的疾病,天子和太皇太后派来诊看的御医,在回去复命时也只说谢大人是在之前坠崖时落下了头疾,世间仅极少的几个人,知晓谢殊其实失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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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谢殊失明的真相传出,他的次辅之位绝对不保,他本人只能在府静养之时,他手中权柄定会被朝中政敌趁势瓜分,而一旦失权,谢殊以及他身后的谢家,极有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殊从前树大招风,又在推行新政之时,得罪过太多勋贵老臣,若他失势,甚至只是显露出失势的苗头,就会有无数势力似豺狼虎豹扑上谢家,都想从中啃下几口血肉来,权力的争夺与转移便是如此,你死我活,不啻于战场上刀光剑影。

谢琰深知这一点,知他无论心中有多痛恨曾强迫婉娩的二哥,他都不能在这样的时候,令外人看见谢家兄弟阋墙,不能径带着婉娩和祖母离开,将失明的二哥,一人扔留在竹里馆中,令整个谢家都陷入巨大的风险。

他不但不能如此做,还得暗地里帮着二哥处理朝事、帮二哥瞒过圣上和太皇太后派来的太医。他从前喜欢兄弟一体的话,后来又十分痛恨厌恶,但到了这样的时候,不管他心中有多痛恨厌恶,他都不得不承认兄弟一体。

他必须在这时候襄助二哥,襄助二哥就是保全谢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婉娩和祖母都是谢家人,若谢家遭逢大难,无人得以幸免。

当圣上和太皇太后派来的太医来到谢家时,二哥表现地云淡风轻,神色和从前无甚区别,还淡笑着和太医说了几句闲话,像他就只是患上头疾而已,并无其他。

太医并未发现二哥失明的事实,因谢琰一直在旁悄悄提示,来的是太医院哪位太医,太医从何处走进,二哥该面向何处说话等等,他们兄弟间的配合,可算是天衣无缝,也成功地暂时瞒天过海。

当太医离去时,谢琰立即松开了搀扶的手,神色也不由冷了下来。失明的二哥虽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在面对太医时衔着笑意的温和神情,也逐渐地变得淡冷。

房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这样的死寂,就是如今他与二哥关系的写照,从前联结他们一心的是兄弟情义,而今能叫他们一心的,唯有谢家的安危与利益。

谢琰有公职在身,今夜需在禁内,无法晚间在此读公文给二哥听,并代为执笔批复,就在窗外将起暮色时,对二哥道:“我要走了,我会让成安进来侍奉。”

二哥淡淡“嗯”了一声,窗外轻寒的天色落在他的面上,像是无波无澜的水面。谢琰望着二哥这般面色,不由心想,从小就心高气傲的二哥,在如今竟无法双眼视物时,表面的平静之下,真实会是何等心境。

谢琰略想了想,便不愿再深想,为二哥曾犯下强迫婉娩的罪行。他抬足就走,在将走出房门时,听二哥的声音在他身后道:“她必须好好治疗身体,你要不放心孙大夫,就找京中的名医来,每日里把脉问诊都不能断,她身体吃不消那样的痛,她必须好好将养一年半载,不然可能染上重疾,或是落下什么病根。”

“……不消你操心”,谢琰正一只长靴踩在门槛上,也不回头,就冷声道,“她的事,与你何干。”

身后二哥静了须臾,就只说了一句,“不要只顾着恨我,而误了她的身体,过往之事,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过错。”

谢琰没有再跟二哥说话,就走出书房,向在外守候的成安吩咐了几句后,一路走出了竹里馆。走出竹里馆时,谢琰步伐疾快,但往绛雪院方向走时,他的步伐又不由地渐渐地缓了下来,为他心中无法言说的沉重心事。

那夜二哥说,孩子是他在端阳那晚强求而来的,当时他在满心盛怒之下,差点一刀直接捅在二哥身上,但事后又觉察出不对,婉娩至今仍未显怀,她怀孕的时间应没有那么早,婉娩应至少是在端阳以后一个月左右,才有孕在身。

二哥失明已有几日了,孙大夫说二哥不是完全没有复明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将失明终生。婉娩在二哥刚失明时就知道此事,却在这几天里,未往竹里馆走过半步。

若婉娩对二哥只有痛恨,恨得干净利落,就不会在这时候,对二哥完全不闻不问,哪怕是恨到盼着二哥失明一辈子,盼着二哥头疾继续恶化,甚至恶化到无药可救地死去,也该多少问上一句半句才是。

谢琰本已为二哥骤然失明的事,背负起重于泰山的压力,这时再想着这桩心事,走回绛雪院的步伐,似是越发滞沉。

绛雪院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侍从,那日婉娩虽随他留在了谢家,但将芳槿等人都逐出了绛雪院,从前婉娩对芳槿等还留有一点情面,但当知这些人都瞒着她怀孕的真相后,婉娩不肯再在身边留半个人。

也许是二哥因失明鞭长莫及,也许是二哥已彻底心灰意冷,总之失明的二哥,未再往绛雪院指派侍从、充当眼线。谢琰走至婉娩房间外时,听到里面有轻微的欲呕声,他推门进去时,婉娩已拿起一枚陈皮话梅含在口中,见他回来,捧上他将要换穿的武服,向他走来。

在二哥昏倒的那天夜里,本又有一碗堕胎药,端送到了婉娩手中,是他在婉娩的恳求下,亲手端给她的。然当婉娩就要饮下时,心中的恐慌迟疑,使他紧紧地攥住了婉娩的双手,婉娩腹中的孩子月份已经不小了,他害怕这一碗药下去,会有无法挽回的可怕之事发生,他实在无法承受那等风险,最终紧攥婉娩的手,对婉娩说,他愿意做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谢琰想他实在是一个很糟糕的丈夫,在使用堕胎药还没那么危险时,他因相信外人的话、偏信自己的兄长、怀疑自己的妻子,而像芳槿等人一样,瞒着妻子她怀孕的事,将事情拖到十分危险的地步。而当妻子决心要堕胎,不顾一切风险也要舍弃腹中的胎儿时,他却因无法承受失去妻子的风险,而恳求她,放下那样的决心。

对芳槿等失望透顶,决绝地将人都逐走的婉娩,心里对他这个丈夫,又作何感想呢。谢琰心绪杂乱,从妻子手中拿过衣裳换穿时,一时沉默无言,倒是婉娩一直在说话,婉娩让他多注意身体,说虽然最近事多,但也要抽空休息,小心别将他自己累倒了。

“我知道,你在家里也要好好休息。”谢琰极力抑下心中的乱绪,边换穿着公服,边跟婉娩说,他想从外面新买几个侍女回来,或是将晓霜接回来服侍她,“周管家同我说,晓霜那丫头来过门前,她一心挂念着你,一心想回来服侍你。”

但婉娩轻摇了摇头,都拒绝了,婉娩对他道:“回头你派个人去给晓霜递话,让她不要这般,说我在这里好好的,不消她担心什么,得空时我会出去见她的,让她好好地过日子,如果生活中有什么困难烦忧的事,就过来和我说。”

谢琰答应下来,拿了佩剑要走时,在将出门前,又忽地回身抱住了婉娩,他心里压着太多的事,却又太多话都无法说出,万般汇涌压抑在心头,只能哑着嗓子轻说一声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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