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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1 / 1)

婉娩应还不知她自己有孕的事,无论如何,孩子在她腹中,她应该知晓……再不知晓,再过些日子,她也会开始显怀……婉娩在知道她自己有孕后,会怎么做呢……

谢琰心中乱到了极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就听婉娩回答他道:“我这会儿感觉身体好多了,不必急着看大夫,天太晚了,等明日再传孙大夫过来,请他为我开几剂调养方子吧。”

谢琰就说“好”,像他也畏惧悬在颈上的刀斧,希望刀斧晚点落下,想着能逃避一夜就是一夜。他就继续做好丈夫,像前几日那样,帮婉娩穿衣,扶她下榻,与她一起用晚饭,再在饭后对弈几局、赏看字画,见夜色已深,一同沐浴更衣上榻。

先前几夜里,新婚的谢琰,纵怜惜妻子体弱,并不夜夜都纠缠着她欢好缱绻,也要在睡前与她甜蜜亲吻许久。但当这夜的寝榻罗帐,如夜色披拂下来时,谢琰心中像是溢满了苦涩,他在满帐幽色中手搂住他的妻子,亲吻着她的唇角时,忍不住想妻子是如何与裴晏亲吻欢好,仿佛万箭穿心,他在幽帐的阴影中,不禁身体暗暗颤抖。

尽管看不清谢琰的神情,但阮婉娩能感觉到今夜的谢琰,不似以往情热如火,他像是很疲惫的样子,又像是有很重的心事。阮婉娩在暗色中手抚向谢琰的面庞,轻轻地吻了下他的脸颊,并柔声问道:“怎么了?”<

“……有点累。”她的丈夫在无边的夜色中,嗓音低哑地回答她道。

“那就早点休息吧。”阮婉娩轻声说着,心想谢琰或许还在想她受委屈的事,想谢琰或许觉得对不起她,为她在受他二哥欺负的时候,他没能守护在她身边,替她出头,为她抵挡伤害。

仅仅是禁足之类的小事,就使得谢琰这般愧疚,若是他知道了所有……阮婉娩不敢往下深想,她在幽暗中用力咬了咬唇,一边手搂住谢琰的肩臂,依伏在他心口前,一边温柔地对他说道:“你不要多想,你二哥是你二哥,你是你,你二哥做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必因他对我有任何愧疚,在我心里,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若在平时听到妻子这最后一句,谢琰心中定似吃了蜜般甜,可在此时此刻,在明知妻子腹中怀着别人的孩子时,他听妻子讲说着如此动听的情话,只觉心中痛彻难忍。谢琰强忍着不在话音中露出丝毫痛楚,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手搂住妻子的腰道:“睡吧。”

阮婉娩不知丈夫真正有什么心事,也不知自己腹中正孕育着一条新的生命,就在丈夫温暖的搂拥中,安静地伏在他身前,听着他的心跳声,渐渐地沉入了睡梦之中。

而谢琰,自是无法入睡,他搂拥着他的妻子,却心中空洞得像什么也握不住,他目光空茫地凝视着幽暗的虚空,只觉自己正被黑暗无声无息地侵蚀,而时间正一分又一分地流逝,等到明日妻子传来大夫把脉、知晓她自己怀有身孕后,一切又会是怎样的走向,他还能像今夜这般,将他的妻子拥在怀中吗……

因心中无尽的痛苦侵蚀,谢琰不得不借酒浇愁,他无声地离开了寝房,独自坐在绛雪院庭中的秋夜里,在沁着寒意的夜风中,将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然而酒液不能麻痹谢琰的神智,他还是不停地在心中想着婉娩、裴晏,还有二哥。

起初从裴晏口中得知二哥曾禁足婉娩时,谢琰心中是对二哥感到恼怒的,然当知晓二哥之所以禁足婉娩,是因婉娩曾出门与裴晏幽会,二哥这般做是为了维护亡弟的颜面时,谢琰又不由地心情复杂起来。

二哥也不是没有再给过婉娩机会,端阳那日,二哥亲自带着婉娩出门看舟,也是想待弟妹好一些吧,可是婉娩却趁那机会,想与裴晏私奔。也难怪二哥会对婉娩成见深重,在他反复劝说了多次后,二哥才肯稍稍改一改对婉娩的态度。

在望仙茶楼时,他以为裴晏和他说那些话,是出于关怀婉娩的好心,是对他善意的提醒。然而当得知婉娩有孕、得知婉娩和裴晏过去的那些事后,谢琰就不得不怀疑裴晏和他说那些话,其实是别有用心。

裴晏是否在心中痛恨二哥,因二哥棒打鸳鸯,拆了裴晏和婉娩的姻缘,又几次阻扰他们幽会私奔,甚至还直接刺伤了裴晏一剑。裴晏定深恨二哥所作所为,裴晏将话只说一半,也许是在故意挑唆他和二哥的兄弟关系,裴晏……到底姓裴,裴家人将二哥视为眼中钉,裴晏不仅仅是与二哥有私仇,为了身后的裴家,裴晏也有动机来离间他和二哥。

裴晏定还想与婉娩在一起,若是谢家倒了,裴晏便有机会重新夺回婉娩,裴晏……裴晏是否就是在打这样的主意。而婉娩……婉娩会在他和裴晏之间,选择谁呢……

婉娩先前是选择了他吗?在他“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回京中后,婉娩选择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选择断了与裴晏的情意,一心在谢家守等他回来,婉娩选择做他谢琰的妻子,与他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可是……婉娩那时并不知道,她腹中已有与裴晏的孩子,如果婉娩明日知道了她有孕的事实,她还会再选择他吗?还是会为了孩子,向他坦白一切,婉娩会选择与他和离,带着腹中的孩子,到孩子生父裴晏的身边去……

谢琰越想越是心中狂乱,他无法接受失去婉娩,连一丝可能都无法接受,却又对眼下状况,完全束手无策。他希望今日种种都只是一场梦,婉娩与裴晏清清白白,婉娩没有怀有身孕,可即使喝了一杯又一杯酒,他纵是已经接近半醉,却还是清楚地知道今日种种都是现实,无情而残酷的现实,不可逃避。

满心痛苦狂乱的冲击下,谢琰终是抓着酒壶,在寒凉的夜色中,醉步踉跄地去向了竹里馆。他不待竹里馆侍从通报,走进院中后,见二哥书房里亮着灯,便一边向二哥书房踉跄地走去,一边衔醉叫道:“二哥!二哥!陪我喝两杯!”

虽已夜深,但谢殊尚未就寝。自弟弟与阮婉娩大婚以来,谢殊夜夜辗转难眠,只要想着弟弟与阮婉娩夜里是如何两相情好,他便半点无法入睡,就干脆在就寝前给自己安排一堆公事,好让自己能因极度的疲乏,累得胡乱睡几个时辰,这夜也是。

正因已批看了两个时辰公文,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困意时,谢殊就听到弟弟谢琰在外吵吵嚷嚷。谢殊的那点困意,霎时就被弟弟给吵没了,他搁下笔,打起书房门帘,要朝外看时,弟弟正迎面撞了过来,踉踉跄跄地衔着一身酒气,差点将抓着的酒壶都倾倒在他身上。

谢殊眼疾手快地抓住弟弟手臂,没叫弟弟给自己泼一身酒。他看着弟弟这副模样,虽心中有关切之意,却一开口就不禁暗衔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嫉,“大半夜地不睡觉,却来我这里,是酒喝多了,被你那新婚妻子赶出房门了吗?”

弟弟也不回答他,就醉声道:“我来找二哥喝酒,二哥,陪我喝几杯。”说着就拉住他一条手臂,硬拉着他往书房里走,弟弟将他按坐在圆桌旁,拿起着桌上扣着的茶杯,就给他倒了一杯酒。

谢殊也不饮酒,就坐着冷眼看对面弟弟情形。天刚黑的时候,成安来和他禀报过,说弟弟问了不少阮婉娩和裴晏的事,整个人精神不太好。这会儿谢殊亲眼看着,感觉弟弟确实状态不大对,他看着弟弟又在喝酒,问道:“今日出门去见那裴晏,都说了些什么?”

见弟弟闷着头喝酒不说话,谢殊静了片刻,又道:“少和裴家人接触,外面那些人成日跟乌眼鸡似的盯着谢家,他们扳不倒我,就会设法从你身上下手,给你下套。你要和裴家人走太近,别哪天一不小心,踩进人家的陷阱里去。”

“……我知道”,谢琰低低地说着,将那杯斟满的酒,又朝二哥推近了些,“二哥,你喝啊……”谢琰一边劝酒,一边心中痛苦不堪,他满心的痛苦无法对人言说,只能来找至亲的二哥大醉一场。

谢殊没有陪谢琰大醉一场的心思,他仍是不喝酒,在静静看了谢琰一会儿后,问道:“阮婉娩……还好吗?”谢殊轻咳一声,接着道:“傍晚的时候,我听人禀报说,阮婉娩回来时好像昏过去了,是被你一路抱进绛雪院的,好好的,她怎会昏过去?她人怎么样了?”

绛雪院内都是谢殊的耳目,其实谢殊知道后来阮婉娩从昏睡中醒过来了,在芳槿喂了她一碗补气血的药汤后。谢殊知道阮婉娩素来体弱,心想她既醒过来了,应该就无大碍,只是在这会儿见到弟弟时,还是忍不住要问几句阮婉娩的状况,他无法去阮婉娩榻前亲眼看看她,就只能这么问一问了。

却见对面弟弟面上,忽然就浮现出痛苦的神情,那样沉重狂乱的痛苦,像在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再多的酒浆也压不住。弟弟握着酒杯的手竟忍不住颤抖,同他话音一样轻颤着,“……婉娩……婉娩今日昏过去……是因她体虚……因她……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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