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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楔子(1 / 2)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你若愿天长,我便敢地久。

覃天浩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从上飞机的那一刻,他的手中就捧着一个檀木盒子,盒身由一块黑色的棉布罩着,邻座的同胞是个明眼人,并没有试图搭话调侃异国生活的艰难。这让他想起在候机时候,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小男孩儿,稚气地抬起头,用奶油味很重的腔调询问他一直抱在怀里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他要像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他从窗外看到清晰的河川时,还能想起自己当时的窘迫,他知道这是一个复杂而冗长的故事,他没办法用三言两语向一个蓝眼睛小屁孩儿解释清楚,于是,他非常感激及时察觉自己孩子问题太多的金发碧眼的辣妈,把小屁孩儿护在身边,对他连声说了抱歉。

这几天,每个人都对他说节哀顺变,每个人都用怜悯的眼神望着他,每个人都自以为是地以为他失去了心爱的姑娘,他已经习惯了。所以,当飞机安稳地降落在停机坪的那一刻,他微微弯下腰,注视着窗外熟悉的国土,像很多年前在白薇安耳边说黄色笑话一样戏谑的口吻,说:“老白,你都在天堂过上好日子了,怎么还是不让我省心呢?”

他好像听到盒子里的那个声音挑衅他:“我就折腾死你,怎么啦?”

“死样!”覃天浩拍了拍盒子,轻声地念叨着,半晌,他听见一个甜美而客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您好,先生,本次航程已经结束,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他抬起头,黑色的眸子像闪亮的黑曜石,他不好意思地把头别向窗外,擦了擦眼睛,说:“谢谢,没事,我马上走。”

始终不愿让人看到他的眼泪。

这到底是为谁流的眼泪,他未曾考究。

走出出口处,那里围着不少来接机的人,在飞机上的时候,他脑子里曾有过一个画面:他一下飞机,出口处的人就会拥过来,抢过他手中的木盒子哭天抢地缅怀白薇安,甚至诅咒老天怎么这么不长眼,夺走了一个如花般年轻的女孩儿的生命。但那真的只是幻想,与出口处熙熙攘攘的充满期待的人群擦肩而过之后,他才相信了白薇安曾经说的话不是玩笑。

她说她没有亲人,她说她活着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既然在这片国土上没有人会怀念她,那么,为什么化为灰烬之后,她还要再回来呢?覃天浩很后悔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问过她: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会想留在哪里,为什么。

走出国际到达大厅,准备打的回家的时候,覃天浩刚开机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没有打招呼,也没有问候语,劈头一句:“我怎么没有看见你。”

她在他面前总是以真性情示人,温婉的外表下,略带倔犟的心,偶尔骨子里还散发出一丝冷冽。

由于整句话没有起伏,以致根本听不出是询问,她也不问他在哪里,话筒里就只有她的呼吸声。

他说:“我已经出来了,准备打的,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左耳与右耳同时听到了声音,他转过身,就看到了秋苏。

他记得上次和她说再见的时候,是半年前,短短六个月,她身上的女人味更浓了,但眼眸依然清澈,黑溜溜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落在他手上抱着的木盒子上,然后,眼睛不看他,说“好久不见。”

真是冷场。

覃天浩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秋苏的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她随手接了起来,不咸不淡地说:“你开过来,我接到人了。”

而后,她用余光瞄了瞄他熟视无睹的样子,马上换了一种语气,对着手机尖声叫道:“喂!汪宁嘉,你是猪啊!当然是国际到达大厅,怎么会是国内呢!快点,我们等你呢!”

说罢,挂了电话。

“汪宁嘉?”覃天浩皱了皱眉头,说,“怎么会是他?”

“怎么不会是他?”她特意补充,“我们在同一所大学,现在每天都能见面,关系很好。”

“呵,只是没想到,不知道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变化。”他冲着她疲惫地笑了笑,然后听到一声刺耳的喇叭声。他记得她曾说自己那么恨,而当时他告诉她这种恨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冷静下来,她不信。

他想自己算是有运气,上了一个新手的车。秋苏似乎对汪宁嘉的开车技术产生了严重的怀疑,毫不客气地在覃天浩的屁股还没坐稳的时候,就对坐在驾驶座上惊魂未定的汪宁嘉说:“你下来。”

然后,她用手指戳戳覃天浩的肩膀,说:“你开。”

这个小小的细节,覃天浩总是记得,她与他说话,想要强调什么的时候,总会用手指戳戳他,生怕自己若仅仅是说话,会被人忽略似的。

“那这个……”覃天浩低头看了看放在膝盖上的木盒子,秋苏伸手过去:“我帮你看着她。”

见他没有立刻松手,她又侧脸:“你不放心?”

他愣了愣,说:“不,只要你不介意。”

“嗯。”秋苏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把木盒子平整地放在了膝盖上,不动声色。

因为之前已经联系好了高中同学,以及白薇安接下来两天将要安身的灵堂,所以,覃天浩对车主汪宁嘉打了个招呼:“介不介意,我先把老白安顿好了,再把车还给你?”

汪宁嘉显然对车内出现的第四个名字有些不自然,他微微有点僵硬的脸部露出一个默许的微笑,说:“好,就这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不管身心的哪一个角度,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劳累感,举行葬礼的那一日,灵堂就像一个小小的高中同学聚会点,低头抬头每一张脸都是熟悉的,只是曾经看上去与世无争的面孔,如今都多少添了几分被生活磨炼的沧桑,金钱沾染的俗气。

覃天浩像家属一般麻木地应付着,听着当初几个比较要好的朋友笨拙的安慰,每个人都以为他们有一腿。他觉得太可笑的时候,都会回头看看灵堂中央的那张照片,这上面的姑娘十八岁的时候还很健康,抿着嘴笑,装得还挺清纯。

他笑了笑,仿佛在用眼神对十八岁的白薇安说:“老白,一定没有人猜到毕了业之后,你都经历了什么,我算不算是对你最了解的人?”

覃天浩有一种错觉,白薇安给了他一个白眼:“死耗子!我咒你一夜白头!你成大爷了,老娘我依然是姑娘十八一朵花!请叫我小白,好吗!”

他为自己脑子里出现的幻觉感到可笑,嘴角却本能地抿了抿,抬头正视着相框里的照片,有人轻声谈笑白薇安照片里的样子纯情得不像话,覃天浩默不做声,只有他懂这张照片来之不易。回来之前他到她的住处翻遍了她的相册,全是妩媚放荡的写真,卧室的墙壁上甚至还有被她的某一位摄像师客人称之为完美的大幅裸照。他见过她的身体,对静止的艺术不感冒,于是,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眼中满是嘲弄,放弃了寻找,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钱包,停顿了三秒钟,他作了一个决定,转身离开她的公寓。

“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会客死他乡?”有人发出疑问。

原以为这是一个无人回答的问题,却有人突然站出来,低声嚼舌:“你们不知道吗,白薇安在国外是干那种事情的……”总有好事者从各种渠道获得内情,然后,孜孜不怠地讨论,大家心领神会地点头。覃天浩觉得可笑,却没有出面阻断他们越发丰富的想象力,他想给她留些面子。

于是,他只想静静地站着,落拓的背影有几分孤独,他深知,从某一刻开始,世界安静了,再也没有人会与他拌嘴,再也没有人会大胆地抢走他嘴边的食物,再也没有人会恳求他说:如果等到张弋出狱了,他还是不要我,那你娶我,好不好。

现在,他想再好好看看那张他青葱岁月里第一次触动他内心的荷尔蒙的女孩儿的脸,干净中带着一丝狡黠,狡黠里又有一缕娇媚。

待他回过神来,秋苏已经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好一阵了,她没有说话,一双忧郁的大眼睛只是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其实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在家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她了,说白薇安死了,为她爱的人死了,而这个人,也曾是秋苏的恋人,他的好哥们儿,就那么简单,也就那么复杂。

当时,秋苏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地说:“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告诉我曾有过一个有力的情敌,然后,她死了?”

覃天浩克制住了脾气,他好声好气地说:“苏苏,如果你对过去还有一丝愧疚,对她还有一点内心的不安的话,你就该去送送她。”

她避开问题的核心,咬了咬唇,反问:“你想我去?”

这次轮到他不带感情地说:“随便你。”

以前他以为她是蒲公英,只要置之不理,她就会漫天飘扬。没想到她还是来了,她全程没有理睬任何一个上去搭讪的人,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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