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洪水(2 / 3)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足足半个月,河水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令人看着就胆战心惊。
已经没有人能在夜晚安眠了。
他们驻扎的营地在上游,离河道很远,河中不远处还有堤坝,本是一个好位置。
可在接连不断的大雨中,堤坝早已不再□□。来势汹汹的雨又助长了河的戾气,河水像是一匹匹脱缰的野马,难免让人日日忧心堤坝会不会在此时崩塌,放任洪水四泄。
恐惧,悲哀,与无处可逃的绝望,在营地中蔓延。
晏还明曾想过迁移营地,可是这已经是他们当下能选的、最好的位置。
他们退无可退。
……
那是在营地驻扎的第七夜。
宽阔的河道间,横冲直撞的大水带着吞没一切的决心,向天发出战书。波涛汹涌,巨浪翻腾,岸边无数双眼死死看着它张狂的嘴脸。终于,在又一次被堤坝卸去几分力时,忍无可忍的洪流愤怒地将其击溃。
洪水冲毁层层叠叠的沙袋,似势不可挡的蛟龙,在碎石与木屑间遨游。
“轰隆——”
悬在头顶的利剑猛然落下。电闪雷鸣,映照了一张张惨白的面庞。
堤坝,被冲毁了。
晏还明最先反应过来。
咬紧牙关,口中的血腥气未散。晏还明抄起沙袋,奔向大河,近乎嘶吼的喊着:“众官吏!填河!”
众官吏,填河。
千斤重的命令落下,许止环视一圈,紧随晏还明其后,令众金吾卫与他一同,将沙袋投掷入河中。
文官忙也跟着一起,搬着沙袋奔至河边。而那些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灾民手脚发软,他们或瘫坐在地,或想逃离河岸。而有些,则强撑着打摆的双腿,也跟着搬起了沙袋。
沙袋一个个落下河中,却乱七八糟,也拦不住河水。
许止看向晏还明。
晏还明凝视着河,神色难看至极。
低垂下眼,许止接过金吾卫递来的绳子,系在腰上,毫不犹豫跃下了河。他在河中近乎渺小,却还是落起层层叠叠的沙袋,螳臂当车。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树上,而见他动作,晏还明又立即点出了一百金吾卫,命他们同样腰系麻绳,跃下大河。
负薪投璧,以填决河。
还需护卫百姓,提防河水蔓延,金吾卫不能尽数入河,晏还明便冷冷看向广阳官吏。那些广阳官吏心惊肉跳,只觉得左右都是死,却不敢不跟。汲恕也跳了下来,他虽只是文官,不比金吾卫力气大,但到底是一个成年青壮,能帮上几分忙。
人以血肉在河中聚成了新的河堤。
“他们为什么要下去……”
河岸上,惊恐的百姓不敢置信地看着河中填河的官吏。
这是从未有过的。
大河决堤不是一次两次,古之圣贤的故事听了不是一回两回。但他们亲眼所见,官员负薪填河却是平生的第一次。
百姓们不明白,明明可以不用管他们的,明明这些人都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明明他们都可以安然无恙的在岸上,坐视他们这些草根贱民去死的。
可是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要管他们?为什么要带着沙袋跳下河去?为什么替他们这些贱民挡住汹涌的河水。
曾经的县令曾说他们的命不值钱,可是那位县令死了,而新县令跳了下去。那些经常为难他们的小吏有些也死了,可是活下来的没有任何迟疑,便跟着一起跳了下去,帮他们填住决堤的河口。
为什么?
百姓不明白。
但看着沙袋被层层落起,但看着妄图吞噬一切的河水被一层屏障挡住。原本想逃,原本瘫坐在地的百姓也有了力气。
他们也咬着牙,将沙袋搬到河边。百姓或将沙袋递到河中人手里,或也自己跳了下去,成为了这道血肉河堤的一员。
他们的屋子被河水毁掉了,他们的田地被河水毁掉了,他们一年辛苦劳作的结果也被河水毁掉了。可是那位被官老爷们恭恭敬敬着的晏首辅说,陛下会免除他们三年的税收,也会开放粮仓,让他们活下去。
而他们也看到了,那位晏首辅,晏大人,并没有隔岸观火,反倒也在帮他们堵住决堤。
那他们……也可以信他吧。
……
晏还明的身体当真很差。
常年的温养似乎只需一场救灾就被毁于一旦。这七日雨水不停,晏还明却又四处奔走,冰冷的大雨早已让他断断续续发起了烧。此时置身雨水中,晏还明只觉自己吐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烫的。
但他必须站在这里。
救灾的人就一直都该是官吏。百姓给陛下钱粮,官吏与陛下庇护百姓,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晏还明很清楚,广阳官吏救灾不当,本就让民心凋零。他是广阳当下官职最高的人,又恶名远扬。只要他一声令下,就没有官吏敢不下来。
水灾无情。
谁都会怕洪水,谁都会怕死。但既是奉天子之命前来救灾,官吏就应当置生死于度外。
别无选择。
当然,纵使有选择,晏还明也会逼他们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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