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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挺身而出拒黑恶,隔海望乡葬东博(2 / 2)

你知道,我之所以来台湾,是因为我想寻找金叶,就是你认下的王全姐。当初在巨济岛,当美军中校卡莱特要我为他们做事时,他告诉我,战争结束后,志愿军战俘可以选择去台湾,我才打算为美国人做事,为国民党做事,因为来台湾我就可以见到金叶了。

但似乎从那时起,我的人生目标就变得具体而实在了。我在上大学的少年时期,信仰孙总理的三民主义,可到我成熟懂事时,我才明白蒋介石搞的亲美反共那一套,根本就背离了总理遗愿。徐蚌战役,我被共军俘虏后,又试着信仰共产主义,后来我踊跃奔赴朝鲜当支前队,在战场上又成了一名志愿军战士,我内心就相信我是为共产主义而战斗的,我不怕死,哪怕牺牲了,我也感到光荣。可是人有意,天作梗啊!我竟然当上了美军俘虏。在被押解到巨济岛的路途上,我要跳崖自杀,被难友们拦住了。那时,我自然想到战后有能回去的那一天,可是我却担心,要是回去了,我的亲人我的家族都会因为我成了美国人的俘虏而蒙上永远无法消除的耻辱。一个念头始终纠缠我,怎么办?今后怎么办?到了巨济岛上,当我知道我可以来台湾时,我因为焦虑今后的前途命运而忘记了自己的信仰。我的信仰大厦不经意间就陷落坍塌了。后来当我终于明白这一点,我还这样安慰自己:我不要什么主义,不要什么信仰了,我要去寻找我的金叶,金叶就是我全部的主义和信仰。

我来台湾这么些年,到处打听寻找金叶。可是我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从大陆过来的人,几乎走遍了台湾的城市乡村,却连她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我是情报人员,哪儿都有办法去,什么样的人都有办法找到,可就是找不到我的最爱金叶。我曾三次从金门岛潜水进入福建沿海,搜集共党情报,搞破坏活动,那时我是有机会回老家的,也可以投共的,但我没有,因为我还没找到金叶。我发誓到老到死也要找到她。

幸亏你帮了我,要不是你,我到现在还不能找到她。这事我还应该谢谢你,你是我的好兄弟,还是我的大恩人啊!”

说到这里,陈东博的泪水扑嗽嗽地落下,他说:“志云弟,你一定想知道,我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告诉你,我不是真共党间谍,可我的同行忌恨我,想整倒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就说我有共匪嫌疑,并想将我屈打成招。

这事说起来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们将我监禁起来,一开始就询问我是怎么进入情报部门的?听命于共产党的哪一位领导?上线是谁?等等。这些都是无中生有的事,自然不是他们能拿住我的命门。后来,他们却用一个具体而微的问题来纠住我不放:‘据我们所知,你一直在寻找一个叫金叶的人。坦白交代吧,金叶是谁?’接着又说:‘据我们了解,金叶就是共产党派到我们情报部门的一个重要人物,你一直在想办法与他取得联系。可是因为你做得太露太招摇,他就一直不愿露头。’最后他们说:‘你的路还没走绝,你要是愿意与我们配合,一起抓获共党匪谍金叶,你不仅可以不死,还可以戴罪立功……’天啊,我是在寻找金叶不错,可是金叶只是我所爱的一个女孩,她并不是什么共产党。这一点,我的同行们并非不理解,他们是故意而为之,要置我于死地啊!”

陈东博说得非常平静,卢志云却已是热泪盈眶,他两手激动地抓住陈东的两肩摇着说:“金叶就是王全姐,你可以让她出来作证,她不是共产党的人啊!”

陈东博从肩上扒掉卢志云的手,让他坐下来,他说:“不错,我可以让金叶为我作证。可她来台湾后,一直就叫王全。我思前想后,让她来为我作证,一是不值得,我没必要拿她洗脱我所谓的罪身,我觉得要是那样做就亵渎了我们美好的爱情;二是我担心,如果将她牵扯进来,我的那些同行最终可能将她定个共党匪谍来处置。所以我就一直没有说出金叶就是王全,而且矢口否认我在寻找金叶,根本不承认有金叶这个人……”

卢志云说:“所以你就搞成今天这个样子了,是不是?你真是,真是……”他不停地摇着头。

陈东博说:“我始终不明白,国民党,大陆老百姓曾经‘尊称’的‘刮民党’,怎么就污烂成这个样子?怪不得拥有800万军队的国民党最终被只有200多万人马的共产党打败了,退守到这个四面是水的台湾岛上苟延残喘着。历史上有个叫郭嘉的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一个聪敏能干的人,如果不选择好自己的君主,是不会成就自己的功业的。我就是这种情况啊,因为投错了主子,把蒋家王朝和国民党当作自己的靠山,所以就有了我今天的结果。

志云啊,记得当年在巨济岛你骂过我是叛国贼,今后湘西陈家院子的祠堂里不会供着我的灵牌。看来这话真的应验了。我是不是叛国贼不说,可我确实对不起起早贪黑苦苦支撑家业供我上学读书一心望子成龙的父亲,对不起陈氏先祖!因为我这一辈子,对父母没有行孝,对国家没有尽忠。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我是陈氏家族的不孝子孙啊!

我要求你一件事,志云——我知道你是一个倔强之人,不会轻易放弃自己认定了的目标,我相信你有一天肯定能回到湘西老家的,要是有那一天,你在见到我的亲人和陈氏族人时,不要将我所干的一切告诉给他们,你就说不知道我的下落,就让他们以为我是在朝鲜战场上战死的。这是我这辈子求你的唯一一件事,你一定得答应我。”

卢志云紧紧握住陈东博的手,眼含热泪,哽咽着嗓子说:“东博哥,没事的,你的病能治好,要相信自己,王全姐还等着你呢,等着你回去与她结婚。”

陈东博说:“别说傻话了我的兄弟,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么?你得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我,今后回大陆老家了,你就说你从来没见过我。”

卢志云点着头说:“好,我答应你,要真是有那一天,我就说从来没见到过你。好不好?”

这天晚上,老许去隔壁搭宿,他主动让出床铺,让卢志云住。卢志云陪陈东博并照料他。陈东博不停地与卢志云说话。半夜的时候,他睡了一阵,到了后半夜,他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并大口大口的吐血。吐得脸像纸一样白,有一阵子吐得都快背过气去,卢志云慌了,急忙去隔壁喊老许,老许就去喊值班医生和护士。医生和护士在为他护理的时候,卢志云对老许说:“多亏你平日照顾他,我替他谢谢你了!”

第二天,卢志云给王全打电话,将陈东博的情况报告给她。王全让卢志云就呆在台北等她,她立马到台北来。到了晚上,卢志云又借住老许的床铺陪陈东博。虽然一直有医生护士照料陈东博,但无休止的咳嗽和吐血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卢志云一直没睡,给他捶背,端水让他嗽口,帮他吃药,倒痰盆。到后半夜的时候,陈东博突然坐起来说:“志云,你说王全她会来吗?”

卢志云说:“她现在已在路上了,兴许天亮时,她就会赶到这里的。”

陈东博说:“我怕我等不到她来了,你给我找一张纸,我要将我最后的话写下来。”卢志云给他找来一张纸,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只派克笔,写下了自己说给王全的话。

天快亮时,陈东博经过一阵咳嗽后,一口血痰吐完,死在了卢志云的怀里。

上午十点,王全终于赶到“荣民之家”。她看到陈东博在那张纸上写下这样的话:

“金叶:我美丽的姑娘,我至亲至爱的人,当你看到这封短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的话很多,我没时间说了。可我最想说的是,你是我来台湾与活着的全部意义,经过多年的辗转奔走,我最终还是找到你。我的生命快结束了,但我并不感到遗憾,因为你答应与我结婚,因为我知道你依然生活得很好。这辈子就这样过来了,可我依然期待来生,下辈子我不仅要做你的情人和爱人,还要做你名副其实的丈夫。当初我们认识的时候,你送给我一只派克笔,现在我就用这只笔和你说话,这意味着我们爱情的美满。永别了,我的情人,我的爱人,我的美丽的姑娘!我在天国祈祷你一辈子平安幸福!东博绝笔。”

看完信,王全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

在卢志云的帮助下,王全将陈东博的骨灰安置在“荣民之家”不远的一个公墓里,他的墓一点也不比其他死者差,墓碑上的“陈东博之墓”五个大字非常醒目,下面有五个小字:故人金叶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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