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老仆(1 / 3)
荣氏久在祁连,虽天高地阔、水草丰美,但因山势过高,人口并不算很多。便是起兵伐元,走的也是精兵悍将、奇袭快战的作风。
因而待攻克大都,荣邺与荣信嘬了牙花将偌大皇城逛一圈,这一逛便是几个时辰。兄弟俩本还挺有兴致地慢步而行,但行了半晌,仍未将几个主殿走完。荣信本就因连日作战、接俘累得跟条狗似的,此时实在走不动,便赖在地上,“哥,我走不动了,你让墨池牵马来。”
荣邺踢他一脚,跟着也瘫坐在太和宫的丹陛上头,“我也没力气,你放信号烟吧。”
荣信两眼幽幽地盯着荣邺,意思是信号烟动静太大,若让人晓得他们是腿软走不动道,因而需人牵马来救,那太跌份,他要脸,要放你自个放。
荣邺心道,那我也要脸。
兄弟俩便僵挺着,硬在丹陛石上吹足一个时辰的冷风,直到终于有路过巡守的士兵救了二人。
回去后,荣信难得捏了笔杆,给荣邺上了一道正经的折,道是这前元的皇宫太大,他们就算将梁国老王宫的内侍都搬来,也填不满一半宫殿。因而未免今日这样的窘境,咱得招人。
于是没几日,已改荣姓的皇宫出了一道内侍征召令。彼时动乱已久、十民九贫,征召令一出,报名者一气从承天门排到了大明门。
荣邺出宫时偶见这场景,不禁对一旁的荣信慨叹:“还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若非没了生计,谁会争抢这断子绝孙的机会?
荣邺点头,郑重其事地对荣邺道:“哥,你要做个好皇帝。”
而苏九,便是那时自民间征来的内侍。
传闻他聪颖巧心,擅于细微处体察人情,因而没过一年,便在乾清宫内侍中拔了头,成为大梁头一位得赐蟒袍的领侍。
但他虽身居高位,却明白自己非祁连出身。未免惹了祁连老仆的眼,他一向低调,除中秋、除夕等需昭彰皇恩的日子,等闲并不穿那蟒袍。
而今日非礼非节的,他忽大张旗鼓地穿了蟒袍,是一时头脑发热臭显摆,还是为取信陈芳继,让他相信自个确实奉圣命而来?
荣龄想,总是后者更可能些。
而有了这一猜测,几处本断了线头游丝一般的讯息忽如斗转星移,连出了一条从未显现,但此刻清晰至极的天上通衢。
早在保州时,春芳曾与她提起二皇子荣宗阙勇冠三军,大都校阅四方四卫时,圣上更亲口夸他得了亲传,是大梁的上将军!她那时还不解,春芳只是小小的镔铁局匠人,如何得知建文帝在帐中说的秘语?
更后来,她奉命彻查瞿郦珠一案。思绪顿塞难解时,太子宫中的冯领侍提起,苏九曾让他陪着,去瓦舍瞧了一出时兴的曲儿名唤《救青云》。也正因那出曲儿,她怀疑起蔺丞阳的处境,最终拨云见日、查出真相。
更重要的是,建平帝沉疴难起,却始终查不出是病是毒,但若——那下毒之人便是苏九?他深耕乾清宫多年,深得建平帝信任,若一朝反水,定能将那毒下得无踪无迹、无处可察…
种种怀疑若经纬交织,很快便织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图卷。
这花间司…还真是无孔不入。<
“领侍本就是前元宫中人,还是在摄政王苏昭明前侍奉多年?”荣龄抬了一半眼睫,冷冷问道。
若非本身处高位,对前朝有超乎常人忠诚的,怎会舍得放弃如今的乾清宫领侍职衔?
因而荣龄的这一问,并非信马由缰,而是细细想过的。
苏九忽然一笑,将声音放得极轻,轻得连同在牢中,但有意要将自个择出这闹剧的陈芳继也听得含糊,“司主料想得不错,咱家未能将郡主全然瞒住。但郡主可有想过,我只需出现在此便是连环计?”
“连环计?”荣龄疑惑。
交睫的一瞬,苏九猛地握住荣龄手腕,借那不知斩杀多少前元将士的手,生生捏碎自己的喉骨。
碎骨扎破血管,汹涌、滚烫的血不断涌入喉中、口中。苏九在不断黯淡的视野中,像是见到许多年前,那个在他怀中玉雪可爱的小童。
“阿九,我有两块糕,不给哥哥,一块给你,一块给我。”小童戴一只珍珠发箍,两根又黑又亮的辫子垂在胸前。
苏九眯起两眼,眼尾尚未生出交错复杂的纹路。“小郡主自家吃,奴婢不配。”
那小童便不由分说地将糕点塞他嘴里,“说了给你的。”
可惜后来,他与小郡主失散了,再后来,听闻她假扮末帝引走荣信,死在遥远的栖霞山中。
于是,苏九排入承天门外应召内侍的长队,费尽心计接近害了苏羡鱼性命的荣氏兄弟。
幸而苍天有眼,郡主未在那时香消玉殒。他便帮着郡主,窃取许多大内密情。
只可惜——
“郡主,奴婢无能,不能再帮你了…”吐出最后一句,苏九瘫在地上,再不动弹。
“郡…郡主?”陈芳继一时打量瞠目气绝的苏九,一时又望有些怔然的荣龄,“郡主,苏领侍最末的话究竟是何意思,而今这局面又该…该如何是好?”
许久,荣龄回神,摇了摇头,“他话中的郡主并非我。”
而是前朝摄政王幼女苏羡鱼。
但见陈芳继因过多的信息已有些崩溃的面容,她未再解释。
“陈院正,你便如实上报吧,此事牵扯不上你,你莫忧心。”
“那…郡主呢?”陈芳继犹豫,他虽不知真相如何,**龄掐死苏九确是板上钉钉。这麻烦可大哩!
荣龄摆手,“债多了不愁,陈院正不必替我担忧。”
陈芳继心道,他倒也没那么热心肠。作为院正常侍陛下左右,陈芳继能十余年如一日地在权谋阴诡中全身而退,凭的便是一手眼盲心瞎与闭口禅。
眼前的这出显见的并非他能掺和得起的恩怨,因而他既不替荣龄担忧,却也不打算瞒下什么。
待出了大牢,他定一五一十、细致无误地全部禀告建平帝。
很快,苏九的尸体叫人拖走查验,陈芳继也趔趄地消失在幽深、寂寥的通道,牢中又静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荣龄扶了墙,艰难地坐回榻中。
她捋过几处断骨,有些庆幸这一遭未再引起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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