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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庐阳(二)(2 / 3)

额尔登一愣,未料到有这一问。

“郡主…为何忽然问起这事?”

荣龄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故而,我去过?”她仍毫无印象,“可又是在何时、为何去的?”

额尔登轻轻一叹,视线转向书房的东墙,“为何去的…郡主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荣龄随之望去——东墙未置任何书画,只悬了一幅绘于数张牛皮之上的巨形地图…

记忆碎作齑粉,杂乱无章地充斥脑海。

究竟是为何去的?

荣龄不自觉地走去东墙,又取出青花六棱瓶中的紫檀木细竿——

她先将包了铜首的竿头落于大都,接着一路南下,过保州、河间、兖州、徐州各地,最后轻轻一点,将竿子落至…庐阳。

原来,梦中见的并非一场荒唐幻境,这千里路遥,自个竟真走过。

额尔登盯着那道较荣信瘦小许多,但仍风骨肖似的背影,思绪倏忽回到一十七年前。

那时的荣信也这样负手立于这幅绘有大梁山河的地图前。

他沉默着站了许久,久到书房中儿臂粗的白蜡垂下如瀑灯花,久到随侍一旁的额尔登以为,他依旧会将这一消息埋入暗不见天日的心中,便如同过往的许多时候。

但这一回,荣信问了。

他问:“除了在隆福寺喝茶,他二人还做了什么?”

彼时的万父万默池总领缁衣卫,是荣信身旁最通消息之人。

可他犹豫半晌,终还是摇头道:“属下无能叫人拦下,因而…不知陛下与王妃去何处、做了何事。”

背对二人的荣信短促地笑一记,接着便猛烈地咳起来。

他高大的身形若玉山将崩,额尔登扑上前去,哀求道:“王爷,王爷莫再动气,你本就在南漳伤了肺腑,回大都便为养伤,此番何苦…何苦非要问!”

荣信强撑在大案上,总算未跌落在地。

他的眼中却再无尚在西梁时,似旭日初升般耀眼、晶亮的光。

“是啊,何苦非要问,又何苦…”他的喉头嗡嗡,像是咽入过多拉嗓子的干草,“又何苦,非要娶?”

语落,他猛地呕出一口暗红的血。

“王爷!”

“王爷!”

额尔登与万默池方寸大乱,一人忙将荣信扶去榻上,一人则半跑半纵,急速去请南漳三卫用惯的医士。

“因而,我那时去寻父王,他才卧在榻上,才…那样荏弱?”荣龄问道。

额尔登在书房供奉的牌位前点燃三炷香,又叩拜插入香鼎,“正是。但幸而王爷万念俱灰时得郡主寻来,郡主那时又是小儿心性,非拉着他外出行乐,这才叫王爷又萌出生志。”

借额尔登的叙述,荣龄终于有了微弱的思路。她沿模糊的光影前行,终在破碎的记忆中硬凑出一张黄旧的画面。

那时的自己扑在荣信膝头,摇着他的手不住撒娇,“父王好不容易回来,快领阿木尔去外头玩。”

荣信低咳几记,一面制止额尔登的劝阻,一面费力地将自己抱上榻,“告诉父王,你想去哪里玩?”

荣龄才四岁,顶了天知道那距大都约半日马程的西山别院。

“去哪里玩”这一问题,她其实答不上来。

只是荣龄忽然想起荣宗柟随皇伯父南下带回的云锦与金陵绒花——母妃用那云锦裁出一件比甲、一条百花裙,她都爱不释手,恨不能日日穿在身上。

于是,杏眼骨碌碌一转,“阿木尔要南下!”

荣信叫这童稚的话逗得一笑。“南下?”他一捏荣龄的小鼻子,“你个小丫头可知南下又是去哪里?”

荣龄便耍赖,“不知道,不知道,”她扑入荣信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可父王肯定知道,父王领阿木尔南下!”

不一会,荣信便命人取来一只小弓。他指向东墙悬挂的巨幅地图——“那便看你自己,你的箭射中哪里,父王带你去哪里。”

荣龄刚学弓箭,此时紧张极了——她既怕自己没有准头射不中地图,又担心即便射中个地方,也并非自个想去的“南下”。

于是,她鬼机灵地瞧向另一旁的万默池。

万默池也不管荣信瞧着,忙跑至地图前,又光明正大地用那紫檀木细竿替荣龄圈下一块范围,“郡主,往这儿射。”

荣龄便搭箭、拉弓,稳稳送出那支仅长七寸的小箭。

如今,一十七年后的荣龄再度凑近那幅地图,瞧清牛皮上微不可见的铁镞钻出的细孔。

她笑了笑,可惜那笑却只有苦意,不带分毫的欢愉,“原来,竟是我自个选的庐阳。”她喃喃道。

“是啊,正是郡主选的庐阳。”额尔登静立在荣信的牌位前,思绪又随长香扬起的青烟溯回昔年。

荣信要领荣龄南下的消息很快传至后院,久未与他相见的玉鸣柯匆匆寻来,“王爷胡闹!阿木尔才几岁,庐阳又距大都几千里?”

荣信头一回没了耐心,他打断那面对他时永远冷若寒霜的玉人,“你不用担心,终归荣龄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还能害了她?”

可待一行人马离了大都,在仲冬干冷的风中逶迤南去,荣信再不愿也只得对自己承认——哪是荣龄非要去庐阳?是他,不想也不敢再留大都。

他怕再度听闻荣邺与玉鸣柯的任何事,更怕…更怕有朝一日会直面他二人共在一处、叫他窘迫至极的场景。

那二人,一个是他一同长大的哥哥,一个是此生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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