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2 / 3)
他一个小小的军镇守将,平日里能见到刺史已是了不得的大事,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能上达天听,得到九五之尊的亲口嘉奖?
他胡川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以后死了也不能闭眼,到了地下也会被祖宗们戳着鼻子骂。
内侍与金吾卫见胡川这般感激涕零、指天誓日的模样,心下甚为满意,又口头嘉勉了他几句。
胡川受宠若惊,极力想留二位天使好生招待一番,却得知他们还需立刻赶往县衙向紫宸真人宣旨。
他心思一转,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紫宸真人此番在邓陵临危不惧,整顿牢狱,救民于水火,立下大功,确实应该重重嘉奖才是。”
那金吾卫与内侍闻言,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
胡川察言观色,心知有异,愕然道:“难道……末将猜错了?”
金吾卫性子较为直率,也不瞒他,压低声音道:“胡都知,您不妨想想,若是令郎在外因一时冲动,行事涉险,差点被人伤了性命,您回头会如何?”
胡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自然是先看吓着没有,若吓着了,得好生安抚,然后再结结实实揍一顿,让他长记性!若是没吓着……”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直接开揍!”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反应过来,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粗大的手指不敢置信地指了指他们,压低了嗓门:“陛下的意思……难道是……?”
以陛下对紫宸真人那护犊子的性子,这恐怕不是嘉奖,而是训斥居多啊!
金吾卫与内侍见状,同时叹了口气,一脸“你可算明白了”的无奈表情。
胡川顿时心有戚戚焉,觉得该帮这两位难做的天使一把,便豪爽道:“二位若是不嫌弃,末将愿陪同前往!也好在一旁帮着转圜转圜。”
内侍一听,挤出一个感激又勉强的笑容:“奴婢与紫宸真人也是旧识,深知真人平日宽厚,从不难为我们这些跑腿的。只是……唉……”
他欲言又止。
旁边的金吾卫干脆补充了那未尽之语:“只是担心真人听了旨意,心里不痛快,若是再说出些什么……我等实在不好向陛下转述。”
尤其陛下这旨意里的词句着实不算客气,通篇以训诫为主。这种两头不讨好的“恶人”差事,可真真是难为他们这些送信的了。
胡川听得眼皮直跳,今日听闻这两位天使的肺腑之言,让他对当今圣上与紫宸真人之间那种超越君臣、近乎长辈与顽劣晚辈的亲密关系,有了更深刻、也更鲜活的认知。
就这样,长安来的使者嘉奖完胡川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邓陵县衙。
李摘月听闻皇帝特意派人前来,眸中掠过一丝暖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陛下日理万机,还如此牵挂贫道。请回禀陛下,贫道感念圣恩,此次定将邓陵与顺阳之事料理清楚,不负陛下所托。”
内侍与金吾卫闻言,表情顿时有些讪讪。内侍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连忙应承:“真人放心,此话奴婢一定一字不落地禀告陛下!”
然而,没等李摘月唇角的笑意完全敛去,内侍便硬着头皮,展开了那卷明黄绫绢,开始宣旨。只听得圣旨之中,李世民絮絮叨叨,将她好一顿数落,什么“行事孟浪”、“不顾安危”、“以身犯险,岂是修道之人所为”、“更非……稳重之道”,林林总总,啰嗦了半响,威胁若是再出危险,回到长安,是要治罪的,要抄书,要禁闭的……最后才语气一转,带着些许牵挂,提醒她莫要在外耽搁太久,太上皇与长孙皇后甚是思念,盼她早日归去。
李摘月面无表情地听完。
宣旨的内侍对她这般反应似乎早有预料,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找补:“真人……殿下,陛下这全是关心则乱啊!他听闻您遇险,急得夜不能寐,当即宣召奴婢与高卫士,命我等快马加鞭,定要亲眼确认您安然无恙,这才能放心……”
李摘月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轻轻逸出一个音节:“哦……”
内侍:……
得,他就知道!
李摘月缓缓抬起眼,眸光清冷,直直看向那卷明黄卷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讽刺的弧度。<
内侍和金吾卫见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想听又不想听。
“陛下骂得好,骂得对。”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贫道确是行事冲动,不顾安危。可陛下是否想过,贫道为何会‘冲动’?又是在何处‘涉险’?”
她不等内侍回答,语气陡然转厉,声音也扬高了几分:“此地乃是中原腹地,沃野千里,非是那等天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更与东都洛阳近在咫尺!可就在这天子脚下,皇权照拂之所,邓陵县令竟敢私设刑狱、纵容豪强、鱼肉乡里!顺阳县内,豪族欺瞒上官、编造祥瑞、架空县令,视王法如无物!”
她向前踏出一步,“百姓冤屈无处可申,日日活在‘今日不知明日事’的惶恐之中!苦!苦不堪言!苦到竟要贫道这个方外之人,靠着些许神棍伎俩来安抚民心,来为他们寻一条活路!”
她的言辞愈发犀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陛下乃天下共主,口口声声爱民如子。如今子民在水火中煎熬,陛下不先问问这父母官是如何做的?这朗朗乾坤为何在此地晦暗不明?反倒有闲心,来责怪我这個试图从泥潭里捞人的多管闲事之人?”
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圣旨,最终落在那噤若寒蝉的内侍脸上,“烦请天使回去,一字不落地转告陛下,若觉贫道有错,尽管召回问罪。但在那之前,还请陛下先好好检讨一番,这河南道的吏治,这谷州、邓陵、顺阳的‘太平盛世’,究竟是如何‘治理’成如今这幅鬼样子的!”
……
前日午膳后,日头正好,李摘月与池子陵在县衙后院的凉亭中小憩。亭外几株垂柳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本该是一派闲适光景,然而两人间的谈话,却与这和煦春意格格不入。
谈及邓陵、顺阳乃至整个河南道的未来,池子陵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语气中也透着一股深切的无力感:“真人,您要知道,长安……距离邓陵、顺阳这些地方太远了。那里的光,即便再明亮炽热,要照到此地,穿过层层叠叠的山水与……人与事,也已是强弩之末。”
李摘月眉梢轻轻一挑,言语直接得近乎残酷:“池县令是想说,天高皇帝远,王法至此,已然不彰?”
池子陵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摇了摇头,声音愈发低沉:“不止于此。下官是想说,大唐的盛世,未必就是百姓的盛世。庙堂之上的煌煌气象,与乡野之间的哀哀民生,有时……恍如两个世界。”
李摘月闻言,倏然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这位年轻的县令在顺阳没少受刁难,竟生出如此沉痛又清醒的感触。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亭外那随风摆动的柳条,负手而立,仿佛对着春风,又仿佛对着这沉重的人世,轻飘飘地吟出一句:“看来池县令是想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么?”
此言一出,池子陵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怔怔地看着李摘月那清冷的侧影,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她……她久居长安,深受帝后宠爱,地位超然,为何竟能一语言中这隐藏在盛世华袍之下最刺骨的虱子,道出他心中积郁却不敢明言的悲凉?
难道民间那些关于她带着前世之智、能窥破天机的流言,竟有几分是真?
李摘月似乎脑后长了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探究的目光,头也未回,淡然道:“放心,此话并非贫道原创,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池子陵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想解释自己并非害怕,而是涌起了深深的敬佩与知己之感,但看李摘月那副不欲多言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发现,即便相识多年,自己对于这位紫宸真人跳脱不羁、时而深刻如哲人、时而惫懒如闲云的性子,依旧有些难以适应。
他低下头,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轻声道:“真人多虑了,池某并非追根究底之人。既然真人也深明此理,不知……可有良策以解此困局?”
李摘月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笑声在春风中显得有些缥缈:“良策?自然是有的。只是要想一蹴而就,一劳永逸,那是痴人说梦。咱们啊,得像这春日的垂柳,看似柔弱,却能一点点抽枝发芽。得循序渐进,找准关窍,一寸寸地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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