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假日》(1 / 1)
《罗马假日》
意大利很热,太阳永远是圆滚滚的一轮挂在空中,白昼长得不可思议,即便是连绵雨天也阻挡不了内里滚烫的内核,连落在身上的雨都是热的。
但是很奇怪,何温洺从来没有在意大利听见过蝉鸣。
“可能是意大利的蝉比较懒呢?像这里的人一样。”谢姝听了他的疑惑之后,在餐桌上这样开玩笑。
他们一起住在乡村的别墅里,饭食都由自己解决,他们最常吃简单的意大利面和煎牛排,每周末骑自行车去小镇上的超市采购一周的食物,早饭桌上的果仁面包就是从超市买来的。
他和谢姝都不太在意食物怎么样,他们喜欢这里的环境,何温洺愿意带着相机在森林里游荡一下午,去探索城市里少见的景观。谢姝更倾向于和当地人交际,来这里不过两周,她已经和左右两边的邻居都混熟了,他们甚至邀请她去周末晚上的派对。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不太想去,人太多了,不用照顾我你自己好好玩。”
出门前谢姝依依不舍地跟他告别,在异国他乡里她对于离开何温洺有点焦虑,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受到伤害,而是担心何温洺一个人呆着会太闷。
她总是这样,想要照顾身边的所有人,本质性格偏内向的何温洺在她重点照顾之列,似乎只要她看顾不及何温洺就会被怪物吃掉。
何温洺不是不想和她一起去,问题在于受邀的只有谢姝一个人,他跟着去了会让整场派对变得尴尬,谢姝还要分出心力来照顾他,实在是得不偿失。
看着谢姝骑单车的背影远去,何温洺回到房间里,倚着窗户眺望外面连绵不绝的绿叶,浮躁的风一下下拂过他的发梢。他眼瞳里倒映着的不是流连不走的落日、漫天瑰丽奇异到荒谬的霞光、翠绿得将要滴下水汁的绿叶、以及树叶遮掩下饱满欲坠的红紫果实······
他眼里看见的,是谢姝走时穿着的红裙子,裙摆在膝盖上不住摩挲,红色吊带搭在她的肩膀上,擡手时两根红色细线会嵌进她的皮肉里,留下道道红痕。
谢姝喜欢穿露出肩膀的衣服,她喜欢手臂和肩膀都袒露在外,感受外物触碰手臂时身体的战栗。其实她的皮肤很容易留下印记,被抓一下挠一下就会出现红痕,至今能保持皮肤没有瑕疵是刻意保护的成果。
她的家人无比呵护她,连带着和她相处的人也会认为谢姝是个娇气的女孩。事实却并非如此,只是她周围的人会下意识保护她不受伤害而已,她自己反而不那么敏感。
就像何温洺后背上的伤疤,就是为了挡住原本要洒到谢姝手臂上的热水,背上的感觉已经记不太清了t,好像最开始是不痛的,后来那股灼烧感慢慢让他说不出话时,谢姝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惊慌失措地安慰他、帮他联系医生、在双方父母面前隐瞒这件事,并且肩负起每天为他上药的职责。
谢姝喜欢被需要,所以何温洺会无时无刻向她表达需求,他需要谢姝照顾他、关心他、无时无刻挂怀他。
何温洺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他们是亲密的朋友,对朋友纵容一些又有什么问题呢?他们本来就亲密无间,以后也该亲密无间,相互爱护保护再正常不过了。
天色彻底沉下去了,时间已经不早了,自行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靠近,谢姝回家了,他该去迎接她。
带着花香和葡萄酒香气的身体扑进他怀里,何温洺捏捏她的后颈,问她:“你喝酒了吗?喝酒了还骑车回来?”
“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谢姝在他怀里乱拱,乐呵呵地擡头问他:“你在家里孤独吗?”
何温洺把她的头发拢起来,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背,顺着她说:“有一点孤独,所以你早点回来找我了?”
“是呀,我得保证你的安全啊。”
谢姝长了双漂亮的眼睛,她妈妈、她哥哥和她自己都长了一双漂亮的眼睛,长大成人后无需眼线妆点就很妩媚,眼尾像是带了钩子,无声地吸引周边的人。
手指抚过她的眼角,逐步摩挲下移到她的嘴角,指腹摩擦着她模糊的口红,何温洺盯着她的唇瓣,声音轻柔地问:“谁亲你了?”
在外面玩得浑身发热,谢姝的脸也是烫烫的,但何温洺是凉的,脸颊乖顺地贴上他的手心,她还在笑,迷糊地回应:“嗯······一个黑头发的男生······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他好壮,但是和他亲吻的感觉还不错。”
“这是恋爱吗?”
“不算吧,”谢姝迷蒙地摇头,“crush?但是我也没那么喜欢他。”
谢姝酒量很窄,喝一点酒就会不知东西,第二天把酒后的事忘光也不足为奇。继续问下去意义不大,何温洺平淡笑笑,把谢姝抱进她的房间,安置在她的床上。
“能洗澡吗?”何温洺帮她脱掉凉鞋,把她整个人塞进被子里,垂眸看着她笑说:“不能也没办法了,明早起来再自己洗吧。”
酒后谢姝反而觉醒了不依不挠的耐性,她拽着何温洺的手不让他走,喊着:“不要走嘛,再呆一会,我还想跳舞,我喜欢跳舞。”
“好,跳舞,想跳什么样的舞。”何温洺用手臂搀着她从床上站起来,再被她一起拉上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没有音乐却自动踩着舞步,在柔软的床铺上跳起舞来。
床垫太软,他们每动一下身体都会跟着摇晃,左摇右摆地转了两个圈,因为自己站不稳,为了保持重心,谢姝几乎贴在何温洺的身上了,靠在他的肩窝里不时发出笑声。葡萄酒的香气在夏夜里缓慢发酵,酒精入侵了大脑系统,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劈里啪啦地放烟花。他像是掉进了葡萄酒灌注的海洋里,被鲜红的海浪一下下拍晕,洁白的浪花是谢姝白皙的皮肤,她漆黑的眼瞳是坚硬反光的海边黑曜石,摇摆的红色裙摆仿佛是他身体里流出的血液,被她裹在身上。
那晚应该是有音乐的,是他们都喜欢的一首歌《白兔子》,至于谁才是爱丽丝仙境里被追逐的兔子,谁才是慌不择路掉进环境的人类,最终是谁在光怪陆离的景象里迷失了自己。
他们心里都有答案。
“跟我恋爱好吗?我们一直在一起,和以前一样。”
没有回音,大概率是没听见,起码何温洺是这样认为的。谢姝从他的肩窝里擡起头,何温洺配合着微微低头,他们的嘴唇贴到一起,慢慢摩擦过一阵后,谢姝先用舌尖舔了他的下唇,然后就这样贴着他的唇笑了起来。
后来怎么样谢姝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反正他们应该是亲上了,亲得很深很久,久到她有点缺氧,氧气供应不足让酒后的谢姝直接晕了过去。
那晚何温洺第一次听到意大利的蝉鸣声。
二十岁的谢姝躲在片场的角落里默默吸了口烟,痛定思痛复盘往事。离开意大利的那天早上她还在奇怪,怎么两个人穿着衣服睡在一张床上,她理所当然地对自己解释是他们不小心躺到一起了,谁走错了床都有可能啊。
那天早上她被家里打的电话吵醒,被家务事逼迫提前结束假期回到香港,匆匆收拾行李出门坐车,在机场才有机会给何温洺发信息解释。
去大学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为家务事忙碌,上了大学之后她与何温洺分隔两地,平时用电话短信联系也看不出异常,假期回香港的机会很少,一年半以来他们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几乎为零,谢姝还以为这是长大成人的必经之路。
谢姝一直以为何温洺是因为她假期不告而别的事情生气,因为她的忙碌导致无暇顾及他而生气,因为她选择了别的院校生气······那么多杂乱的小事堆在一起爆发,才引发了四个月前一次莫名其妙的争吵,顺带着引发了将近五个月的冷战。
原来是更严重的问题,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是那一晚的暧昧亲吻引起了之后种种的事端。
多么可怕啊,她和何温洺的亲吻,那差点发生的爱情故事,几乎毁灭了他们两人用十几年时间建立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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