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观音》(1 / 1)
《血观音》
怀孕的时间越久,谢姝的身体越发膨胀,她被逐渐胀大的肚子拖累,不知是否是因为这具身体本就不适合怀孕,谢姝孕期的不适比医生提前告知的还要剧烈,过分痛苦时谢姝甚至厌烦肚子里吸收她营养长大的孩子。
早晨的孕吐成了她的每日惯例,夜里抽筋的小腿也让她不堪其扰。
谢姝和谢延歧虽然成了夫妻,但本质上谢姝还是把谢延歧当作哥哥,在结过婚的初期他们都是分开睡的。新的婚姻当然配置了新的房子,比谢姝之前住的要大了一倍,房间也多得足够夫妻分房。
可后期谢姝被孕期的反应困扰,保姆又不便于帮她做这些事,那这些事都落到了和她同居的谢延歧身上。
谢延歧早晨时注意着谢姝房间的动静,听到开门声便跟着她进到卫生间,帮谢姝拢起头发,免得头发沾染上呕吐物。
然后他扶着呕吐完浑身无力的谢姝回房间休息,帮她擦干净额头上的汗水,柔声问她早饭想吃些什么,顺便劝她今天就别去公司了。
谢姝胃里还翻江倒海的,一开口又觉得要吐,她按着胸口缓了许久,开口第一句话是问电影选角选得如何了。
谢延歧虽然心中不愿,但此时也只能顺着孕妇的心意,如实汇报了项目的进度。
倘若项目进度不错,谢姝就会安心在家休息。倘若项目进度受阻,那谢姝就要亲自去公司查看状况了。
每到这时候都是谢姝和谢延歧的一次交锋,谢延歧决心把项目进度粉饰得一切太平,欺骗谢姝万事顺利,但谢姝不是那么好骗的,她头晕目眩时还不忘抓谢延歧话中的漏洞,逼问他真实状况。
“目前只剩下那位老年女主角的选角了,我邀请了好几位这个年龄的女演员,她们目前在读剧本,我猜测会有一位接下这部电影。”
谢延歧边说边拿热毛巾给谢姝擦手擦脸。
谢姝阖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话,哑着声音问道:“是哪几个女演员?”
谢延歧说了几个名字,谢姝听完蹙眉,按下胸中呕吐的欲望,张口否决:“这几个一半都决定息影了,想请她们出演难度不小,剩下的演技不够,恐怕我们找不到合适的女演员。”
“我和她们的经纪人谈过,有一两位是有想法复出的。”
温热的毛巾抚过额头,谢延歧轻声抚慰她:“目前进度都在计划之内,开机时间都来得及,今天就休息吧。”
“······我记得有一个女演员最近因为离婚想要重返银幕,找找她试试看。”谢姝勉力睁开眼,她混沌的脑袋里剩下几个关于工作的念头:“要再抓紧一点,不然······唔······”
谢姝胃里翻涌,抱着谢延歧提来的垃圾桶又吐了一次,谢延歧在她的背上慢慢抚摸帮她顺气,等谢姝吐完了呼出一口浊气,他再放下垃圾桶,帮谢姝擦拭刚刚弄脏的地方。
托着谢姝的背把她放回床上,谢延歧垂眸低声劝她:“别去了,在家休息吧。你在家里有人照顾我还放心点,你在公司都没有人照顾你。”
他的话句句在理,语气温和得比身下的被褥还要舒适,谢姝听来却感到无比难堪痛苦。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手脚全是肿胀的,身体像个气球被日日撑大,身上还残留着呕吐物的气味,她接受不了任何陌生的气味和味道,胃里无时无刻不在翻江倒海,导致她任何时候都是浮肿丑陋的。
而她还需要别人帮助她呕吐,需要别人帮助她处理本该由她自己承担的工作,需要别人来担心她能否生活自理······
谢姝是个骄傲的人啊,她骄傲到不肯告诉前夫自己怀孕了,骄傲到在自己接二连三失去亲友后依然决定要离婚的人,如今却要用这具身体在这个见证过她骄傲过往的世上活下去吗?
眼泪从她的眼角逐渐积累溢出,顺着太阳穴流下,沁入枕头布料中。
谢姝不知该说什么来保持她的尊严,她下意识地抓住身边仅有的人:“哥哥······”
回应她的是谢延歧温暖的手掌,他们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谢延歧手中的热毛巾擦过谢姝的额角,把谢姝讨厌的气味全都抹干净了之后,谢延歧俯身贴着谢姝的额头,声音里隐隐藏着惧怕:“妹妹,没关系,只有我在这里,只有我会看见你,没关系······”
他低声安抚谢姝躁动的情绪,等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谢延歧才轻轻抽开自己的手,离开谢姝身边,叮嘱家中保姆照顾好她,然后去往谢姝担心的另一个地方。
谢延歧做的是谢姝本该承担的工作,他是擅长学习没错,可要处理好谢姝的工作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尽管有汪念念的帮助,谢延歧还是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在公司里,归家时都已是深夜了。
他离开时谢姝是沉睡的,回来时谢姝也并非清醒的状态,他们真正能交流的时间只有清晨时谢姝神志模糊时的一小会。
谢延歧洗漱过后便躺在谢姝床榻的另一侧,他夜里也睡的不好,谢姝不时会因抽筋惊醒,谢延歧得即刻清醒过来帮谢姝按摩,抚平她身体的不安。
孕妇很痛苦,她的身体和精神被深深的不安所折磨。孕妇的家人也很痛苦,他们要抚平这种不停歇的躁动不安,成为那个被躁动的电波折磨的人。
谢延歧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会感到疲惫,他的前一份工作就让他疲惫得恨不得消失在这世上。现在照顾谢姝当然也不会轻松,但谢延歧却从未感到过痛苦。
这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家人,她被痛苦所折磨,那谢延歧的职责就是帮助她抹去这些令她痛苦的事。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少数令谢延歧感到快乐的事之一。
他们就这样煎熬到谢姝生产的那日,产房里的动静隔着门听不清楚,产房外的人却满心惊惧,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能引得他们动荡不安。
“不会有事的,医生是名医,医院也是设备先进的医院,妹妹进产房前还叫我们放心呢,一定不会出事的。”
晏舟潮安慰着谢家的父子,自己也不见得有多放松,她紧紧捏着手里的纸杯,盯着产房的门坐立不安。
医院本来为他们准备了休息室,可几个人谁也呆不住,全都堆在产房门口,一人紧张感染了所有人都紧绷着情绪。
谢延歧靠着医院冰冷的白墙,他脑中不合时宜地涌出了许多过去听闻的孕妇生产时发生意外的案例,失血过多、羊水栓塞、脐带绕颈······血淋淋的画面不停在脑海中闪现,谢延歧感到时间无比漫长,墙上时钟走过的每一秒钟都变得艰难阻塞。
随着时间在停走过,被紧张裹挟的谢延歧好像走到了世界末日,他逐渐听不清家人们说的话t,看不清脚下的地,四周唯一清晰的仅有不停的心跳声和鲜红的“手术中”字体。
这种痛苦的状态持续到护士出来,告诉他们一切顺利。
后来发生了什么谢延歧都记不太清了,他好像在消毒后进了手术室,看望了襁褓中弱小的孩子,看望了筋疲力尽的谢姝。
“妹妹······”
谢延歧张口唤她,声音却哑得听不出说的话,谢延歧被自己的声音吓得一怔,他撇了下脑袋,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掉了出去。
“妹妹。”
这次他说出了声,谢姝疲惫地睁开眼,发现是谢延歧,她虚弱地笑笑,声音虚弱无力:“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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