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第一百七十一章：安息散（1 / 1）

“我爹爹选我进宫侍奉陛下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

孙贵妃呵着寒气，在荒废的见贤馆菜地上缓缓散着步，说话间,她微微侧过头看了身侧的王湘一眼。

只见她面容娇俏清纯，身段窈窕，浑身的劲儿那叫一个柔媚可怜,尤其是她眉间蕴藏着那一股淡淡的忧愁,衬得孙贵妃也起了同病相怜之心。

“我虽身为贵妃，其实与你是一样的人。”

王湘敷衍地点点头，心神却涣散起来，心里也不由得开始紧张了。

她不知道孙贵妃跟着她有多久了，孙贵妃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

“我记得你,王湘,几年前你的容貌便明媚出众,站在宫女里头叫人移不开眼,只可怜是王家送进宫里获宠的工具；我呢,自小便聪颖过人,孙氏一族不过是看中了我的聪慧和胆识，想倚靠着我的脑子，为家族争得荣宠。王湘，你说,咱俩有什么不同？”

王湘小心翼翼地冲她看了一眼,随即便捏着衣角，默不作声，只听孙贵妃略微抬首,有些沧桑地看着夜幕天际。

“他们送我进宫后，我果然没有辜负家族的期望，孙家原本只是寒门小户，如今却能跻身京师贵族之流，享着泼天富贵，这多半都是我的功劳，可是，过了才多久啊，他们便让我亲自举荐我的堂妹孙月和进宫，只可惜她是个蠢的，还天真地以为是陛下爱上了她……呵，可这一场富贵荣华又如何呢，如今我已身心疲惫，我累了。”

孙贵妃回过身，见王湘都不敢抬头看她，便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拨动着手上的串珠，嘴里叹着气。

她没说假话，她是真的累了。

这些年，作为陛下的掌中刀，她明里暗里，不知道做了多少腌臜事情，为了孙氏一族满门荣耀，也为了自己身为贵妃的权柄与威严，她做起事情来更是心黑手狠，双手沾满血腥，丝毫没有顾及自己的退路。

可如今呢，家族贪婪地趴在她身上向她索取，女儿任性顽皮，稍微说一句便与她顶嘴吵闹，之前一直指望的儿子现在也疯疯傻傻，前途无望，陛下更是好久都不去她那里了，没有陛下与她相互利用相互支撑，她的后宫大权也悄然旁落。

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吗？

“从寒门女子到一朝贵妃，我想，很多人都羡慕我，可是，我若能重新选择一次，我绝不会再选择进宫这条路。”

王湘渐渐听入了神，自嘲般的笑：“娘娘，我们身为官家女子，不是嫁进宫里，便是嫁进府里，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一拨人去争斗，有什么分别吗。”

“你想得太过死板，可你从根上想想，我们女子为何要嫁人？我不想嫁人。我只想去四方游历，去见识更广袤的天地，凭我的聪明才智，绝不会有将自己陷于一隅的那天。”幻想着自己在山海林涛间游走，每日伴着朝阳吹着河风去四方游历的日子，孙贵妃不由得也眯眼笑了起来。

真是，光明灿烂的日子啊。

“娘娘，您与我说这番推心置腹之话，想必，不是聊聊天这么简单吧。”

听到最后，王湘也不禁生出些许憧憬之心，可转念一想孙贵妃是个什么人，便生出了警惕之心。

孙贵妃收敛了微笑，满怀期待地拉过王湘的手，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王湘，我希望你走。”

王湘扬了扬眉弯，问道：“贵妃娘娘难道怕我会夺了你的宠爱？”

“我何尝得到过陛下的宠爱，又岂会怕这个？不怕你笑话，就是来十个王湘与我争宠，我也丝毫不惧。因为你的存在与我而言，连半点威胁也没有。说起来，原本我是有别的想法的，可我看到你与大皇子告别，又看到你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我看着你哭，看着你笑，我就觉得，你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这皇宫不少你一个王湘，可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是独一无二的。”

“娘娘，你想要我如何？”看着孙贵妃温软柔和仿佛慈母一般的神色，王湘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直接开口问她。

“我说了，我希望你走，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在宫里，你只是妃嫔中的一个，在陛下心里，你连庄僖皇后的影子都算不上，你费尽心力，算计一生，到最后顶多就是我这个样子，可你的人生只有一次，你甘心吗？”

王湘气笑了：“我能走？怎么走？可走了之后呢，王家怎么办，德妃怎么办，我姨娘怎么办？你是想要哄我当家族的罪人，当一辈子的逃犯吗？”

“不是不能走，我给你机会，”孙贵妃扫了扫周围，见四下无人，这才从宽袖中摸出一个青色的瓷瓶，“这叫安息散，能让人屏息假死，死后，你定会被装进棺材送去陵园，我会找人把你救出来，给你钱，给你安排好出路，到时候，天大地大，就再没有王湘这个人了，陛下只当你死了，过几天便会忘了你这个人，有我想办法斡旋，王家也不会受到牵连，你完全可以改名换姓，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改名换姓，去过自己的人生？

听完，王湘不由得再次红了眼。

这么多年，她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出宫的一天，孙贵妃当真会这么好心，愿意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你好好想想吧，我不强求你。若是想清楚了，你便去永春宫小厨房寻一个叫梅嫂的仆妇，她是我的眼线，会把安息散带给你。”

孙贵妃知道自己的话对王湘而言冲击力太大，宫外崭新的人生啊，困在宫中的人谁不渴望呢？可这么做，风险当真不小，王湘若是连想都不想就答应了，那才是怪事。

于是，也不等王湘回答，孙贵妃便径直出了见贤馆。

看着孙贵妃的身影渐渐远去，王湘不由得瘫软地坐在见贤馆门槛间，她呆呆地看着被自己扔在门外的荷花宫灯在雨中被渐渐熄灭，只冒了一缕白烟。

见贤馆外，文絮打着杭绸小伞，扶着孙贵妃悄声问：“娘娘，这世上真有安息散吗？”

“世上哪有什么安息散啊……”

孙贵妃笑着擦去眼泪，随后喃喃自语着走在雨里，脚步却渐渐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