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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1 / 2)

官道并不好走。

西平府附近的二三十里还算平整,小半日走的轻松,没觉得不舒服。过了官驿之后,这路就开始变的坑坑洼洼了,旧车痕压的深深的两道,中间是牲口走的踪,也踩的坑坑洼洼,灰土虚浮,走一路就扬一路的尘土。

马尾巴上灰扑扑一层,它又时不时的甩一甩尾巴,带着细碎的干马粪的尘土扑的赶车人一身的灰,隔着暖帘散进了车厢里。

六老爷骑车跟在车子旁边,头上罩了一块青巾,青巾搭下来,绕着脖子围了一圈,半掩了口鼻,一是为遮路上的尘土,二是为挡料峭的春风。

秦娇秦毓秦疏三个跟六太太坐在一辆车里,头上脸上也罩了布巾,脚下放了一个小泥炉,路上不平稳,小泥炉子里的火早熄灭了,好在这会外头不算冷,还能支的住。

刚出城那会儿,秦毓秦疏两个还兴致勃勃的揭了帘子看路上的景物,但这个时节,柳芽未出,草芽也看不见,原野不见新绿色,一路老树黝黑婆娑,衰草卷着枯篷,行人衣着灰黑,冷风扑面,缩着脖子手,揩一把清鼻涕,再捂一下耳朵,见了车子,头也不敢抬的躲在路边上,瑟缩又畏惧,茫然而愁苦。

两个哥儿是没见过这样的人的,东西两府的人都体面,往街里走的巷子里住的人家,穷则穷,性儿却张扬,一时笑了一时骂了,声儿又高又亮,见了行人也不躲,会倚在墙根儿上明目张胆的看,还会调戏几句路人。

但城外的人不是那样的,他们好像没有胆气,也全不懂的什么是体面,什么是张扬。

夹着马粪味的尘土扑了一脸,秦毓秦疏两个立刻呸呸了几声,撂下车帘子躲了回来。

再没看的心思了,只能待在车子里,古怪而迷茫的问道:“他们为甚不敢看我们呢?”

“怕呢”

“怕什么?”

“怕……咱们一行人不好惹呢。”

“哦。”

自家的三个车子行在中间,前头一行人是腿脚上绑着绺子,腰上缠着粗缯布,隐约能看见家伙什么的行家子,一个个的膀健腰粗,看着就不好惹。后头的货车两边还跟着二十来个伙计样儿的人,虽然脚上没绑绺子腰上没裹缯布,但背上捆着鞋子,鞋子上插了草旗。这打扮一出,知道规矩的就知道,这些人的命早被买了,这一路但凡遇着打家劫舍的,他们就得跟人豁出命去博斗。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些人就是最不要命的人,草旗插背过道,谁不怕呢。

这事,还是六老爷掰着给几个孩子说的,读书人家有读书人家的规矩,走江湖的有走江湖的规矩。读书人家为的是什么,各人有各人志,哪一个都不相同,但在与外人说时,都一致的说是修齐治平。而江湖人的行事规矩,就是一个,求活着。

要是有法子,谁也不想插草旗,不就是实在没个法子,才插了草旗,从死里求活么。

秦毓秦疏听的恻然,他俩个也听了不少话本故事,那里有江湖豪侠,也有恶贯满盈,听了苦命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苦命法,菅草似的人命是个什么下场,人若狠辣不讲义理时是个什么模样,但这些到底都是听来的,他们没真的见过这般景像。

这一趟才知道,草菅,是个什么意思。

一支小小的草旗,就是一条性命。

六老爷不许他们口无遮拦似的多话,只让他们看着,记着,学着,凡所见,都记在心里,懂不懂另说,先记着就好。

这两人看了一阵子,就看的不耐烦了,一左一右趴在秦娇腿上,昏昏欲睡。秦娇敞着斗篷想将两人裹住,但斗篷不够大,只能裹住他们半边身子。

六太太将秦疏捞回怀里,用自己的斗篷裹着他,拍拍背,秦疏就睡着了。

秦娇也学六太太的样子,把秦毓裹怀里,然后身子往后靠,靠到软垫上。

六太太伸手往窗子那处探了探,怕冷风从帘缝里吹进来,吹着秦娇的胳膊。

秦娇挪了挪屁股,往舒服了靠一下,对六太太说:“不冷呢。”

坐车子可比骑马舒服多了,秦娇撩开帘子看六老爷,他骑着大马,左手松松握了缰绳,右手时不时的抚一回腰背,可见他骑的并不轻松。

好在过午休整时,商队的管事见六老爷骑马累的很,就将自已的车子让出来,重新归置了一番,请六老爷进车里歇息。六老爷言语间谢过管事,然后很坦然的接受了他的好意,把马让给另一个人骑着,自己弯腰进了车子。

仕商之间有天然的阶层,若是普通的读书人,商人虽看重却没多少尊敬,更有可能者,这些读书人反而被商家拢络,成了商人的保护盾。但西平府的秦家子,商人们就只能且恭且敬着,尤其是这一次行路,其中的关窍若说的浅了,是秦六老爷借商队的势,往深了讲,商队也在借六老爷的势。

路上若遇了江湖事,自有江湖手段来解决,可若遇了别的事,他们再手眼通天也跟官府攀不上交情,但只需六老爷亮一亮身份,一些有身份的人都得斟酌着盘剥。

这就是好处了。

做了管事的人,自然比旁人更精明三分,他在路上给六老爷送个人情,遇了事,六老爷才不会袖手旁观。

休整就是让人歇歇脚,跟卖水的行脚店打些热水,就着吃点儿干粮,给牲口饮水,不能饮的多了,怕牲口伤了肺,再给拉重车的牲口添二斤泡涨了的豆子,缓过一口气,还接着行路,离下个驿站还有四五十里路,到了那里才能歇下。

这一趟小乙跟采青没走,留家里照看三老太爷三老太太,小甲跟丁姆姆在后边的青油小车里,车子里平日坐两人显的宽余,但这一次可不宽余,里头装的全是一家子的日常换洗衣裳和吃食,还有些惯常用的被褥薰香,装的满当当,只留了两人坐卧的位置。

休整时,她们两个也下来了,丁姆姆坐车坐的难受,在车子边上慢慢走了走,小甲问店里打了两壶热水,将就着泡了些茶,在离行家子稍远一些的地上扫出了两三米一块地方,铺了块毯子,放几个软垫,拿来些点心摆好,叫六老爷六太太一行下车来吃些东西。

六老爷刚缓了缓精神,就下车来了,先去店家后头小解过,在井边的饮马槽里洗了手,掸了掸衣裳上的风尘,才走到六太太几人的车前,揭开帘子,扶六太太下车来。

伙计们隔老远伸着脖子看富贵人家的太太是个什么模样,但六太太围的严实,头上罩着纱巾,脸上笼着沙巾,压根儿看不清模样,只隐约瞧见细白的手指上戴了个镶红宝石的金戒指,红宝石圆而大,在太阳底下映的亮亮闪闪。

极珍贵的样子。

秦娇也跟着下车,秦毓秦疏相继出来,车辕太高,秦娇将两人都抱下来。

两个哥儿白白的,肥嘟嘟格外精致,朝那个同样用纱巾罩了头脸的……胖姑娘,笑的眉眼弯弯。

果然富贵人家米粮多,能将人养的如此白白胖胖。

借了店家的茅厕,然后都青着脸出来,小甲盒只小盆舀了半盆水过来给大家洗手,洗过手的水,随手往旁边一泼,就坐下喝茶吃点心。

丁姆姆咕哝了两句行家子没规矩,便背着那边坐下,挡住了那边看过来的贼光。

休整的时间不长,也就随便吃了几块点心,喝了两碗薄茶,说几句话就又进车里了。

小甲收拾了吃食茶水,丁姆姆将毯子卷起来,捡了根树枝随便拍打几下,拍过土尘和小杂草,夹着拿回车里。

一路没停,日头落山时才到了一个车马店,旧时的车马店简陋的很,几间土墙矮房,一溜的通铺大炕,炕上只铺了两张刺喇喇的旧草席,墙角倒是放了几张被子,但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倒是有一间小些的屋子,也是一整盘的大炕,看不出颜色的两张破旧被子,薰的黑黄的木头小椽子,门板上裂了个大缝,黄土地面,满是坑坑洼洼,炕沿上有几道黑黑的老鼠屎,窗台上落了好一层灰,窗户上的麻纸也有半数都破着。

这要怎么住呢,别说六老爷六太太这样的体面人,就是丁姆姆小甲都觉的没处落脚,又破又脏,炕头说不准还有老鼠呢,这么一想,越发不能接受了。

店家是一对年近五旬的老夫妻带着三十来岁左右的儿子儿媳,和两个十来岁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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