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 / 2)
看着白白胖胖娇生贵养的一个小姑娘,脸上尽是泪痕,手中的箭矢却一支接一支的射出去,每一支箭都是奔着夺人性命去的……她的眼泪一直在掉,火把的光亮照在她脸上,不喜不怒,不善不恶,既漠然又慈悲,像尊悯世而衰、见世而怒的菩萨。
许多人见了她的模样,就再举不起杀器,悄悄的退在后面,然后拔腿往山上跑……
“狗杂碎,你敢偷跑?”
杀心正浓的一众恶匪见团伙们偷跑,不由恼恨的骂将起来。
才跑了几步远的一个男人转身对还在与行家子们相互砍杀的同伙说:“额想回家,看看额娘,额……犯了菩萨,活不成了,额得再看一眼额娘。”
“你个狗杂碎,说的甚囊球话?”
“额没胡说,额看见菩萨了,她正拿箭射人呢,额再不走,就走不成了……你要是不走,也走不成了,她会射死你。”
“你他娘的还敢胡沁哩,等额回来,打折你狗杂碎的腿。”
连命都保不住了,还怕打折腿?男人腰一猫,就跑着上山了。
眼看被射杀的人越来越多,就算是常杀人劫财的匪人也害怕了,见一个跑了,一伙子跑了,便有更多的人生了退意,趁着不注意,悄悄往后躲了,再退几步,就慌不迭的转身跑了。
不过一刻时间,就跑了大半,行家子们见势头对自家有利,趁机又砍倒了几个。
这一回,没人再敢逞狠了,被吓破了胆子的匪徒边撂狠话,边往后头退,又没个仗义性子,怕自己被射穿了脖颈,扯着同伙挡在前面,骂骂咧咧的溃逃开来,留下一地垂死的匪徒。
行家子们抹了把脸上的汗,拼了一回命,力气都用尽了,这会儿也虚乏的站不稳了,都靠在车子上喘息。
然后默默的看向身后,依旧站在车子旁边的小姑娘,她早放下了弓箭,半垂着眸子,像在失神,又像在看前头地下只剩残喘的匪徒。箭失还在他们脖颈里扎着,虽没断气,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为首的那个行家子挣扎着起身,走到最近的一个人跟前,俯身,一把拔了箭,那人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他将箭头放胸前擦了擦,抹掉血污之后,将箭矢别进自己腰间。
其他人也依样行事,将那些人身上的箭拔了起来,用衣襟擦干净箭头上的血污,反手别进自己的后腰背处。
这是杀人的凶器,却也是救了他们性命的恩物,姑娘是贵人,这脏了的东西就不必让她碰了。
但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便都抱拳行礼:“谢姑娘相救,日后姑娘但有所求,我等皆听应行事。”
这一声,似惊醒了秦娇,她茫然的抬头,看了看神色焦灼的六老爷,才轻声道:“不用谢,我也是为救自家才行此事的,不值道被铭谢。”
朱管事越过众人走到秦娇跟前,摇头道:“不论姑娘是为着什么才出手,救了我们大家总是实情,这恩是无论如何都泯不了的。”
秦娇这会儿不想说话,又不想进车子里,只低头不语。六太太的哭泣声一直没停,现在都能听到她抽泣到哽咽的声音。她此时若进去了,怕六太太会嚎啕大哭,再吓着两个孩子。
六老爷正担心着秦娇,见她不愿意说话,也不欲与朱管事多说,只让朱管事先紧眼前事忙吧,这后续事,不比先头事更容易,伤者亡者要要妥善处理。
匪徒虽然退了,但车队里被砍伤的人也不少,都哀哀的哼着,皮肉伤还好,受些疼痛留些血,撒上伤药用布裹了,养几天就能动弹了。有几个重伤者,人早没了求生意志,只惨白着一张脸,听天由命。
还有那一地的死人……
秦娇缓过神来,将弓箭放在车辕上,隔着车帘对六太太说:“阿娘别哭了,我不害怕,就是心情沉重一时不得舒怀,敢明儿就好了。”
六太太带着泣音说:“那你上车来,我抱着你。”
秦娇说:“这会儿不行,受伤的人多着,我跟阿爹看有哪里需要帮忙的地方,等收拾干净了,我再上车里。你看着毓哥儿两个,别让他们撩车帘往外头看。”
六太太锥心似的难过,但她自来知道女儿有主意,知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也只得呜咽着道:“娘晓得呢,要是看了难受,就上来吧。”
又对六老爷说:“当家的,你看着些……”
六老爷沉沉的应了一声:“知道呢。”
秦娇走到小甲丁姆姆的车前,对小甲说:“将咱们前些天买的药材翻出来给我,你们若是害怕,就帮我烧一锅汤吧,我饿了。”
丁姆姆找了包药材,跟着就出了车,秦`娇不想她见这些,就说:“您出来做什么。”
丁姆姆眯了眯眼,这会有火把,她能看得见,就说:“我又不怕这个,早些年,比这个死人更多的光景我都见过,我逃难呢,先是大旱,活不下去了,一路的行吃讨食,一路能看见饿死的人。后来又有一年,发了大洪水,躲不开的人都给推走了,沟里都是淹死的人,那个可比这个难看。我帮着人家打涝,涝一个人给一丈麻布二升谷子,我捞了十几个死人,挣够了能活命的家当,就离了那地儿……”
她抱着秦娇摩挲了好一阵儿,才说:“不怕呢,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鬼魂,就算有鬼魂,他做了恶事,肯定要下油锅炸的,一炸,就什么都没了。那可不关咱们的事。”
秦娇在她怀里点头,当然不关她的事,上有天威,下有因果,她只做了因果中必然的一件事罢了。
但那些受伤的到男人,秦娇一个姑娘家不好过去,丁姆姆就朝六老爷说:“你找人烧火烧水,咱们有药,好不好的,先煮着给喝了,抵多少事算多少事,也是求个心安。不管什么,先紧着活的人罢,那死人,一时半会儿不管他也没事。”
六老爷不便支使别人,就让自己几个赶车的人去搭灶烧水。董大几人早从车底下爬出来了,虽然恶匪都退了,这会儿的景况也不好,一地的死人,满车的伤者,血溅的哪哪都是,着实又惨烈又渗人。
他们几个也只能软着腿脚,躲开死人,在路边搬了几块石头勉强搭了个灶,烧着火以后才发现锅子还没放上,又稀里糊涂的跟商队的人要了锅子跟水,扯开羊皮水袋子就倒锅里烧。
六老爷接过丁姆姆递上来的药材包,临时买的药,没装进木匣里,都用油低包了再绑好的,他看了上头的字,然后斟酌着取了些补气血化血于血毒的的药,撕开油纸包,抓了一些撂进锅里,剩下的又交给丁姆姆让放起来。
秦娇想回车里,但见伤者都是被砍的皮开肉绽的那种,或许还有划破肚皮砍折骨头的,遂又没上车,叫了一声朱管事。
朱管事也乱的一把抓似的,混没了个主意,秦娇一唤他,他就来了,问:“姑娘是有什么要吩咐我的?”
秦娇说:“那些伤了的人,最好用煮开过的药水冲洗一下,再抹药粉,要是不得已,就用煮过的针线先缝一缝,挨到下个城镇再去请大夫,这是急救的法子,虽麻烦些,却能救一救,不让伤肉坏死腐烂。若有伤了骨头的,尽量不要动他,用木板绑着人,别让他动弹,出去了再请正经大夫吧。这是我的浅薄见识,你们要是有更好的法子,就用你们的。”
朱管事嗨了一声:“哪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大家都带了些香灰草灰,要是伤着了,就拿它止血呢,抓一把摁上去,使劲捂着,再是止不住,再抓一把,都是这样的,也没个正经的法子,就这么着用么,挨不挨得过去,端看命硬不硬了。姑娘是好意呢,要是大家伙儿不嫌麻烦,就让他们用姑娘说的法子吧。这事腌臜的很,姑娘别管了,回车里歇一歇,睡一觉,这事儿就过去了,余下的事,您别担心了,有咱们在呢。”
那成,秦娇这会儿也又饿又乏,点了头就往车里去了,一上去,怀里就扑进来两团,都关切的喊着“阿姐”。
秦娇摸着两人的头发,安抚道:“阿姐没事呢。”
“真没事?”
“真没事,就是饿的很,不知道小甲的汤水煮的怎么样了。”
六太太的眼睛肿的水葫芦似的,又要哭,秦娇忙伏过去,依进她怀里,六太太抱着女儿,哭的颤抖。
恼恨与自责淹没了她,明明该是做父母的要保护儿女,却是他们没本事,叫一个娇养的姑娘家拿着弓箭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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