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1 / 2）

菠菜出了苗儿,嫁到长宜县城的小姨母也带着儿女回来了。

小姨母夫家姓韩，也是个没落了的书香门第，小姨夫如今还在奋力苦读,准备科考。家里也有一二百亩田地，一家子就凭着田地的产出过日子。

但韩姨夫家还有两个兄弟,他上有一个长兄，下有一个幼弟,连同侄儿侄女,也是十来口人,全凭着那些田产过活，所以日子也紧巴的很。

六太太来时前特意给自家五口多做了两身高支密绸的新衣裳,六老爷年前挣了些钱，给妻儿的首饰也置办的齐全,原是为了到娘家来给六太太做体面,结果小姨母家一来，六太太再不愿意穿出来了。

怕扎了亲妹子的眼。

六老爷来澄城后,果然默了几卷经书,跟顾大舅一起游澄城的名胜时,将经书放在庙里祭了七日,又取回来,用红布缝好，再捡了些五谷,悄悄让丁姆姆做了个新枕头,把经书也装进去，让秦娇夜里枕着睡。

还给请了一串护持珠,也让她贴身戴着。

因着顾大郎大婚在即,这些事都是安静的做好的,六老爷日日与顾大舅一道儿进进出出，顾大舅也不知道六老爷还做了这些事情。

韩姨夫来之后，外事上又有了帮手，六老爷越发躲懒，宁愿多拿些银钱请人来做，自己也不愿搭手，若是不得已了，就指着韩姨夫去做。

韩姨夫晚间与妻子私下说：“大连襟这人，气派的很，他是积年的世家出身，一应事情都懂，只是贵人气重了些，舍不下身板做活儿，就闲闲的站那儿，指着别人做。”

小姨母正被白日的事情闹的不舒心呢，听了这话就样里样气的问：“这样说，显是来了我娘家累着你了？你若有闲钱，也花些钱来指着别人做，没闲钱，该是你受的累。”

唉哟这话说的，韩姨夫正脱着衣裳，听了这话就觉酸不酸苦不苦的，怪咯人。

就问：“你说的好没意思，我若是膏粱子弟出身，能舍不得花钱买舒坦？我也想舒舒服服的站着支使别人做活，不就是没闲钱才跟着做跑腿么。我说你是咋个了？说这种话咯人？”

小姨母撩了撩了自己穿的用老佃布缝的衬衣，又想到姐姐穿的软绢衬衣，辛酸劲儿忽然漫上来，低着头说：“就是觉得，咱的命不好。”

韩姨夫一听，顿时明白了，哦，这是落不自在了。亲姐妹两个，一个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一个将将能穿身细绸外衣当体面，那一个也清高，回娘家来尽闲着了，东院里多忙她都不管的，只张罗几句别的事。这一个是操心命，一回来就搁东院里忙着，虽然都不是大营生，到底闲不了，这儿要搭把手，那里也要搭把手，整忙了两天，忙完又觉得自己没享清福的命。

韩姨夫也累的很，没心思哄妻子，就漫不经心说：“你要是累了，明儿也闲着，紧着看顾些慧儿明儿，我见她俩个耍的一头身的土，你又忙着，还是她大姨给招呼着洗脸梳头换衣裳，换的还是她家两个哥儿的衣裳。明儿得给人家还回去，别蹭了土再刮的起了毛边儿，都是细绸衣裳，可不耐磨。”

小姨母揭了被子躺进去，背对着韩姨夫闷闷的说：“晓得了，明儿就还。”

一大早，就将衣裳还回来了。

六太太从前与妹子也是亲的很，两人的衣裳时裳换着穿，吃饭睡觉都是在一处的，出了阁之后，两个人才分开。

这一次，六太太是故意将最好的衣裳都穿来，就是为了让家里父母看见自家过的好，少担些心。实则，自家跟韩家没差多少，要不是六老爷去年弄回来了一些银钱，只怕这次回娘家，她们一家也得穿细布衣裳回来。

但小姨母不知道这个内情，只当六太太嫁去了金窝银窝里，阔派的很。自己去了个平常人家，日子过的紧紧巴巴，回娘家来都穿不上一身细缎衣裳，只能穿些容易起皱褟的明绸。亲姐妹坐一块儿，一个贵里贵气，一个皱里皱巴，怎么能让人舒怀？

小姨母的那点子别扭，顾家老太太知道，六太太知道，两个舅太太多多少少也看出来了些，但她们两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待两个大小姑子都是一样的亲近恭维。

小姨母来送衣裳时，却见六太太也穿着一身青蓝两色细布衣裳，头上也只别了几根银簪子，点翠的、镶宝石的一概没戴，只在襟前别了一串佛八宝，腕子上戴了一副沉坠坠的实心银镯，指甲上也素素净净的，没染蔻丹

见了六太太穿的好，小姨母心里闹不自在，总有种两人身份落开的实在太大的感觉，这会儿又见六太太穿的朴素，小姨母还是不自在，倒像自己闹脾气，姐姐故意来迁就的意思。

六太太不想动弹，疲懒的支在桌前剥花生，新房那里她怕给冲着了，就躲了，老太太眼明心亮，知道女儿女婿这一路定是遇着什么不好的事了，不好去新房里帮忙，所以，什么话都没问，由着这一家子躲懒。

白躲着也不像样子，就捡些不要紧的事情做，这两日也算都妥当了，六太太就叫小甲揽了半箕花生来，慢慢剥，剥完了用油炸一炸，晚上给大家下酒。

丁姆姆坐在窗下，给秦毓缝补裤子，这孩子天天跟着二表哥上山下河爬墙上树，还要跟老爷子翻地挖土，裤子破的快，来了八九天，已经坏了两条裤子，丁姆姆也闲不住，只要天色好，他就坐窗前给两个哥儿缝补裤子。

她其实是六太太跟小姨母两个的养娘，只是那时秦氏名重，顾家就让丁姆姆跟着六太太去了，之后顾家也给小姨母配了丫头婆子，那婆子去了韩家两三年，就被打发了。

小姨母一来，丁姆姆就放下针线，朝她招呼：“你来了，上炕里坐，紧着到日子了，都置办妥当了，你也歇一歇吧。”

小姨母挪上了炕，坐丁姆姆跟前，带了些亲近似的埋怨：“我倒是想歇着，可没那个命，谁疼我呢？大家都疼她了，我阿娘疼她，可叫大嫂款待着她，什么都不叫做，你也只心疼她，一天里不是伴着她就是看顾几个孩子，我来了，你也不说跟我住一日，也疼疼我。”

丁姆姆就说：“怎么不疼你呢，大家都疼你呢，你姐姐也疼你，我也疼你的。就你来了，慧姐儿明哥儿呢？这两天家里杂乱人多，咱们孩子养的娇贵，别让那些人冲撞了。怎么不带着，我好歹给看顾着，我不济了，娇姐儿也能看着。”

小姨母这才笑了，道：“还睡着，这才是疼我的话呢，你不知道，昨夜里，你那小姑爷说我尽顾着忙活，把哥儿姐儿扔开了不管，闹的灰头土脸，还是她大姨给换了衣裳，结果看了那衣裳，又心疼的什么似的，说那些绸子缎子做的衣裳，可不耐磨，叫我赶明儿就送来，要是送迟了，可怕给磨坏了。”

丁姆姆也笑说：“磨坏了就补一补，我也闲着，给他们几个缝补衣裳的活儿还是能做的。毓哥儿疏哥儿两个也淘呢，这不是都把裤子磨坏了。等哥儿姐儿醒了，送她们来，我给你看着。”

小姨母应了一声，替丁姆姆穿好几根针线，又跟六太太说：“今日大嫂娘家亲戚们要来，怎么不穿昨天的衣裳，今儿这一身太素净了，看着可没姑奶奶的款儿。要是为着周全我的心事，倒是不必，该怎么穿就怎么穿，让你妹夫看看，正经的太太该是个什么样的排场，也能催着他上进，我不求当个夫人，怎么也要求个体体面面排排场场。”

六太太瞥了她一眼：“穿脏了，才洗了还没干呢，我就那两身见客的体面衣裳，这趟回来都穿着了，趁今天不忙，让人给洗了熨一熨，明儿好再穿出去摆贵太太的款儿。你要不嫌弃，也借你穿一穿，先学学怎么摆排场，以后才好跟人家摆排场。”

小姨母撇嘴，跟丁姆姆告状：“阿姆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故意介臊我呢。”

丁姆姆对着窗户穿针引线，头也不回说道：“别跟我说，我可管不了你们两个，如今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闹别扭一闹就是几天，也不怕叫哥儿姐儿知道了笑话。”

小姨母呶嘴：“你就偏心她么。”

丁姆姆呵呵笑了笑，没说话，六太太却说：“全家都疼我，阿姆也疼我，你不都知道么。”

小姨母哼了一声：“小心眼子。”

六太太也哼：“只准你小，还不准我小么，就小了。”

小姨母呆了一瞬，然后扑嗤一声笑了，扑到六太太眼前，掐着她的腰窝说：“准准准，来，我看看，到底有多小。”

六太太冷不妨被掐到了腰窝，一时痒的笑了出来，羞怒似的拍了两下妹子，道：“什么规矩，我这样的贵人太太岂是你能上下其手的？还有没有体统？”

小姨母仍然掐着她，笑道：“哪里的规矩，什么样儿的体统，这位太太再金贵，还不是我家里的亲姐姐？我掐掐她怎么了，怎么了，嗯？”

六太太笑的花枝乱颤，一把推开她，没好气的瞅她一眼：“这会儿可成你家的亲姐姐？前儿怎么不是？昨儿怎么不是？给我摆脸子放酸话的，可是亲妹子的作派？”

小姨母又腻过来，搂着六太太撒娇：“是我不好么，你知道我就这个性子，又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我就是羡慕你的日子轻省，不像我，睁开眼就忙，得睡了觉才能歇一歇，这种日子又一眼望不到个头……”

六太太再不冷着脸了，轻叹一声，也将她搂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道我的日子也如这样光鲜亮丽么，几件衣裳算什么，原不过是为了撑体面才特意做来的，在家里，我们也是穿着布衣的。各家日子各家过，你又怎么知道我的难处呢？”

小姨母不解的问道：“秦氏不是大族么，良田千顷，钱财无数。”

六太太反问：“咱们家也曾是大族，如今呢？不说别的，就说三祖父那一房，还能看出曾经是大家出身么？我们这一房，就好比三祖父那一房，田产是什么都没了，却有一大家子要养活，也没比你们轻省到哪里。好不好的，全靠旧体面撑着呢。”

小姨母这才了然：“哎，原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