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1 / 2)
刑吏果然没尽心探查,他们只在附近走了走,叫人将受害者抬出来晾了几日,叫人来认领,这么热的天,人早都臭了,脸上也烂的看不出面容了,只有几个人被家里人认了回去,认不出的人就裹了张草席,草草埋了,
六老爷问时,他们只说近来人来人往的多,实在查不出是什么人杀的人,这阵儿又忙,分不出更多的人手追查这个事。
与六老爷有两分交情的刑役说:“您得体谅咱们,这个事,咱们跑了两趟,不过是白搭些腿脚,今年的日子不好过,咱们身后都养着一大家子,没好处的事,哪个肯尽心呢?”
六老爷只能掏出一袋碎银子递给他,说:“我知道这个行当的规矩,这大热天,哪有叫你们空手跑的道理,这些你先收着,给大家买些茶水喝,这事,还得劳你们再跑两趟。我倒不是全为着好心,是那处离我的农庄太近,我来往的勤,难免担心被人盯上。这样,不必到处抓瞎,你们再往那一带住的人家寻摸一遍,先探个底,你们见的人多,哪个不妥当,一眼就能看出来。我的安危,就托给各位了。若是抓住了行凶的人,我再请你们吃酒。”
有了银子打底,这些人才又配了刀枷,往野湖附近探查去了。
六老爷出了府衙,一时意兴阑珊,在街头站了一会儿,看着巍巍然四方城池,错落高低的楼台屋宇,来来往往的行人,凡能肉眼可见的人丶物丶事,高天悬日之下,一切朗朗无所隐遁,可看不见的东西,青天再明朗,它也显不出来。
这个世道呐!
……
世道只是平常的世道,说好说坏的只是人心。
拿了钱,不过两天,这案子就破了,杀人的果然是野湖附近住的兄弟俩个,这两人原本就是杀猪匠,家里田地少,靠杀猪为生,遇上灾荒时,先时还能去湖里捞些鱼为生,后来湖里被饥饿的人筛了一遍,泥鳅大的鱼都逮不着了,他们就将家里的妇人换了粮,好容易挨到了这会儿,有了活路,他们又想新买个妇人来,可手里没钱没粮,看着过路的背粮人,他们的心思一动,再没了顾忌。
果真是这附近的人做下的事,六老爷听了不禁后怕起来,这些人一旦没了顾忌,看人与牲畜一般样,他只管杀了,哪管刀下那个是人是猪呢。
后怕之余,便揣了些细碎银子,又去了府衙,先前给人家应承了吃酒,趁这当口,请他们吃一顿了事。
回来已是醉酗酗,大抵是席间被人团团围着敬了酒,又被众人奉承了些好话,便带了些狂傲:“今日,宋提刑要请我与他做个先生,我没应下,区区一提刑先生,哼,什么好体面,不过一司吏耳!我再不得意,也不愿意听从一众庸碌之辈调遣。”
又生气道:“都是些酒囊饭袋,蝇营狗苟之辈,吾不屑与之为伍。饭桶饭桶,一群饭桶……”
六太太最见不得他醉酒,平时多体面正经的人,一旦喝醉了,什么正经都没了。
拧帕子给他擦脸换衣裳,一时没忍住,就埋怨几句:“你狂傲个什么劲儿,原也不是你的功劳,瞧把你能的,人家都是饭桶,就你一个能耐人……抬胳膊,你能耐,明儿也考回来个举人进士,到时,谁敢托假收你的银子?只怕你一声令下,他们跑的比什么都快……起开,热的什么似的,搭我身上做甚,采青,倒一盏清茶来,叫他漱漱口,这一张口全是酒菜味儿……”
采青倒了盏茶水递给六太太,又舀了两瓢晒温的水倒脚盆里,给六老爷脱了鞋,洗脚。
六老爷被两人上下折腾了一回,总算有了些清明,六太太给他擦着背,手从衣领处伸进去,使不上力道,长指甲刮了好几次,六老爷被刮的疼了,甩开六太太的手,不叫她擦了。
吃这一顿酒,心里大抵是不甚中用,听了六太太的埋怨,又觉不中听的很,一脚踢开脚盆,就圾着满是尘尘的鞋,回屋,倒头就睡。
六太太气骂了一句,又叫采青回屋将鞋子拿出来,用水刷了刷晾起来。
丁姆姆说六太太:“你埋怨他做什么,他性子拗,这一恼,又得两三天给你冷脸。”
六太太哼道:“爱恼不恼,当他是娇忒忒的小女娘呢,他一恼,我就上赶着哄他?什么岁数的人了,高不成低不就,我还说不得他两句了?”
丁姆姆就道:“他还醉着,你说这些他能听进去?别一径望着举人进士,他如今蛮好了,你瞧着这几院哪一家能给你挣回来那么些物什?那当了举人进士的,也不是样样都好。”
六太太心里也不得劲,烦燥的说:“晓得了晓得了,我就随口说两句,您老倒说我一大通。”
丁姆姆再没跟她说话,又去摘丝瓜了,喊了一声小甲:“你把东西送厨上,跟她们说,老爷喝醉了,叫打个丝瓜鸡蛋汤来,给他醒酒。”
今年没果子,就算想煮个糖梅子也不能,一夏能喝的只剩个苏合饮,这会儿也喝够了,倒不如就煮个丝瓜鸡蛋汤,清甜养胃。
秦娇没在家,她在大老太爷那里玩儿猫,大狸猫懒的很,平时不爱串门,就爱爬梧桐树上睡觉,躲着家里几个老揪它毛毛的孩子。
秦娇也是很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它哄下来,天气凉的时候它喜欢窝人怀里取暖,天气热,它也嫌热,不让人抱。秦娇好容易哄它下来,才抱怀里,它就要跑,秦娇非搂着它不许跑掉,上上下下一顿的撸,撸的它瘫在怀里,舒服的呼噜噜响,但脸上却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大老太太看的直笑,叫丫头拿桃儿给秦娇吃,田庄里长了几颗桃树,今年险些被佃户连皮都树扒了,也就是在别院里锁了两株,佃农不敢翻墙进去,才得了些桃子,不过到底受了旱,桃子长的只比杏子大一圈,样子也不好看,还被鸟雀啄着吃了许多,拢共才摘回来两筐毛桃儿。
两个老人已经不重口欲,叫大爷给各院都送几颗尝尝味道,还剩十来颗,留着给来院里耍的孩子吃。
秦娇不常来,大老太太就叫给她多洗几颗,秦娇拿了一颗,掰了两瓣儿,一瓣儿自己吃了,一瓣给狸猫,狸猫也是来者不拒,就着秦娇的手将一瓣桃子都吃完了。
剩下的桃儿,秦娇没再动,家里孩子多,留给他们吃。
大爷家的迅哥只比秦疏小一岁,这么大的孩子也不爱在家待,每天跟在秦毓秦疏身后乱跑,大半时间都在那两架秋千上过的。
秦毓秦疏两个多少有点儿姐控的属性,她要在家,他们俩就跟秦娓迅哥儿在院外头玩秋千爬树逮蛐蛐儿,她要在三老太爷那里,这几个又追过去听三老太爷讲学,练大字,闹着要吃吃喝喝。
今儿她来大老太太这边,那几个许是一会儿就要追过来了。
果然,狸猫才吃完桃子,正用爪子洗着脸,那四个就呼啦啦都跑来了,秦娓在这里自在,她看见了桃子,先捡一个噙着,两手各拿一个,一个给了秦毓一个给了秦疏,最后给迅儿拿一个,剩下两个叫迅哥儿给宇哥儿凌哥儿送去。
二爷家的宇哥儿才四岁,他喜欢跟三爷家的凌哥儿玩儿,两人又嫌自家院子太小,都爱往二老太爷那处跑,因为二老太爷宠孩子,有什么好吃的都愿意留给家里的孙儿重孙儿,就算是一碗糖酥酪,也得留半碗给宇哥儿凌哥儿两个。
迅哥儿不想送,就跑到大门口冲二老太爷院里喊宇哥儿凌哥儿,那两个身边有人看着,听到声儿,就将两人送过来。
宇哥儿已经能走的平稳了,凌哥儿还是跌跌撞撞的,他一进来,就朝秦娇身上扑来,秦娇怕他跌倒,伸手去接他,怀里的猫逮着机会嗖的一下跑了。
凌哥儿扑秦娇怀里,软哒哒的叫着:“娇姑姑,抱抱飞。”
秦娇闻着怀里奶香奶香的软团子,举高高的,来回飞了几回,凌哥儿欢快的又笑又叫,宇哥看的羡慕,但他不敢说,偷偷咬了咬指甲。
放下凌哥儿,秦娇又向宇哥儿伸手:“宇哥儿来,姑姑也带你飞一飞。”
宇哥儿眼睛亮亮的扑秦娇怀里,然后就被举起,上下左右的飞,宇哥儿将胳膊张的大大的,也高兴的叫喊道:“飞喽飞喽……”
然后脸蛋红红的被放下来。
一转身,就见迅哥儿的脚也一踮一踮的,眼珠儿一转一转,带了许多克制。他已经知事了,家里人早就不抱他了,但他仍是个小孩子,还是想被人抱着举着,却不敢再开口要求人抱他了。
秦娇冷不了伸手将他举起来,托着他的腰就在半空里旋了几个圈,惊的迅哥儿失声尖叫,然后又兴奋的嗷儿一声叫起来……
大老太太也吓了一跳,一叠声叫:“可小心摔着,可小心胳膊,小心头晕,娇娇儿你个淘包儿,我的心都给你吓出来了。可够了,迅哥儿多沉呢,快放下来。”
秦毓说:“我们常这么玩儿,摔不了。”
秦疏说:“我姐姐一次能转八十多圈儿,她力气大呢。”
秦娓说:“我知道我知道,娇姐姐是女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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