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1 / 2)
进了四月,才是靖远真正的好时候,风和日丽,草木新发,蒲公英花开的极为热闹,往城上一站,四野遍地金黄,连风里都带着清香。
但没人顾得上赏这醉人春光,全城的人都在忙农事,今年又要开垦田地,修通水渠,边地人做事总是粗犷又匆忙,连种地也是如此。将旧年的枯草烧了,就在灰烬里撒上豆种,犁头一翻,就算种上了。地里草根多,他们也没空挨个的用耙子搂,只打发家里孩子将露头的草根捡一捡就算了事。
豆子是贱物,没人肯为它下苦夫。
高梁黍子是主粮,事关口腹,这才愿意多下些功夫。靖远的粮种不多,只能种千数亩田地,另外的田地就暂时闲着。等秧苗长出来,就得间苗,间出去的秧苗也不能扔了,都插在泥水里养着。养好的秧苗裹了一把泥,再移栽进空闲的农田里,缓个三五日,能活的就活了,不能活的就拔掉再移栽新苗……
这些是女人孩子的营生,男人有别的营生,他们还得筑城墙,这是个辛苦活儿,不过再辛苦,也总比跟敌人拼杀轻松。
六老爷这种防御措施很得当,但也有缺陷处,那就是敌人大规模来袭时,这些土墙根本阻挡不了,所以,这里还得多做一重防御之法。
大爷给出的计策是在河边挖一个水坝,要将坝堤筑的高些,开春凌讯期将水储满,若是夏季雨水充沛,就开一个闸放一放水,若是雨水不足,就不管它,只管让它满着。
真遇着北人南下时,这道坝就是最后的防御手段。战事一般都在冬季,河水结了冰他的才能渡河,小股的敌人不成威胁,凭城墙跟陷坑就能将人拦住,两三万也尚能一挡,四五万人,若有援军虽然艰难也可一挡,真遇着数十万人一起袭来,即便有援军也难抵挡,靖远必失。真到了那时候,也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能凿坝水淹靖远城,让整个靖远城与十数万敌军同归于尽……
这是杀手锏,非到必要时候不可用,可能淹一座城的水坝不是一两年就能建好的,且安全防患一定要郑重,否则,坝口一旦决堤,对整个靖远便是一场灭顶之灾。
建坝是个大动静,肯定会引人注目,所以在这时只能对外称这坝是为新开垦的农田而建,为了不让北人渡河袭扰,在建坝时还得在河里插木闸跟尖桩,挂草网,叫它渡也不能渡,泅也不能泅。
等大坝建好,蓄满水之后,再让行商们将这消息带去北地,如此,才能使北人生出惧畏之心后,有了惧畏,便不敢轻易大举进攻,只能做小股袭扰。防御得当时,小股袭扰并不能构成威胁,说不得还会叫它有来无回。
如今比较棘手的是,这是个大工事,仅凭靖远这两三万人做不成,还得上报永宁府和靖北军,得了他们两方的同意后,才能跟朝廷上折子。
六老爷做事一点不马虎,与二十老爷和大爷商议过细节,又请了县丞、通判及守备营的参将和千户来议事,几人合议了几日,虽然觉的这个法子带来的事情太过麻烦,但为着不叫靖远年年经受战乱侵袭之苦,只能硬着头皮同意了这项提议。
做不好不过没人取笑几句,做好了就是一项功绩,边地的官员的晋升之道不多,战事上容易得功绩,但真正的大功绩也落不到一个小县城的守备军身上,十数万的靖北军就能将这些功绩瓜分殆尽了,轮到守备军身上,就只剩三瓜两枣了。
如果这件事成了,就只是靖远众人的功绩,与靖北军没有一丝的干系。
麻烦就麻烦吧,总比白拼命好,干了。
然后六老爷向永宁府的府令上了手书,得了回复之后,就朝陵京递了折子,他怕自己的折子不受重视,连着上了几道,将其中的利害尽数陈上,以祈得到朝廷同意。
这陵京的批复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但不能这么空等着,得早些做准备。这里还得做另一重准备,假使陵京不同意靖远建坝,六老爷就得调整计划,将大役期调整为小役期,将工程的名义由防御性的水坝改为民用灌溉的水坝,这样,建坝之事就不必朝廷同意,只须永宁府府令点头就好。
这事说好听些,可以叫移花接木,说不好听,叫挂着羊头卖狗肉,如何决择,全看六老爷的魄力。
六老爷虽是一介书生,魄力与决断却还是有的,他也担心得不到陵京的回复,但这事既牵起了头,明过利弊,就万没有不做的道理。
沿着河边走了好几圈,又站在高地瞭了两天,测了水流量过水深,终于在一处容易泛滥积水的地段寻到了可以建坝的地方,那里有一处浅湖,方圆二三里,沿着湖边打坝基就好,省的要挖坝底。
地方选好了,还不能打坝基,得先清理湖泥,因为常年积水,湖泥又稀又泞,极不好清理,一个不注意,人就陷进去了,所以只能从外沿开始清理。
清理湖泥不是件容易事,远不如筑城墙省心省力,一天下来,泥没清出去多少,人倒都累摊了,所以才挖了两天湖泥,众人就怨声载道,六老爷去年才挣下的一些名声,又被骂了个底儿掉。
轮着班的换人挖泥,筑城墙的活儿都暂停了,湖泥的清理工程还是艰难而缓慢,说到底,还是人手不够。
大爷给的建议是——借人。
舍出军田两年的产粮,去别的县借人,靖绥不在首当其冲的对敌前沿,可它那里的守军与靖远一样多,且靖绥少农田,粮食常年不足,跟靖绥县令借几千人来,管着吃用,到时再予他们几千石粮草,他们必定愿意来上役。靖安的农田也少,山里沟壑纵横,几乎不受侵扰,那处虽然比较太平,可也缺粮的紧,予他们些粮草,那里也能匀来几千人。守备军不能擅离,可百姓却好调动,这是大役,六老爷与永宁府报备过,那两县也该得了消息,与他们两处借人,想着不会太难。
六老爷只得打发六郎和县丞两个,拿了他的手书去靖绥靖安两地借人。
这人也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到的,眼下的活儿却不能停了,还得紧着干,因为一年里能做活的时间也就几个月,入了冬上了冻就得停工,再要动工,又得开春的三四月,时间可得紧着赶,要是拖拉着干,三五年都建不成这个大坝。
可清理湖泥的活儿实在太耽搁进程了。
关于这个,大家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往湖泥里钉些木桩,架些木板,人站在木板上舀了泥水担着倒出去。
到了这时,秦娇终于不忍心只管在家忙一日三餐衣食住行的琐碎事务了,她虽没什么本事,可清理湖泥夯实湖底的活儿她肯定比这些人有更好的办法。
清理湖泥是为了夯实坝基,可如果不清理湖泥也能夯实坝基呢?
六老爷与大爷明显不大相信有这种事,不过事到如今,再没更好的办法了,不防一试。
可秦娇头一个要的却不是什么木桶铲子之物,而是要用柳条和芦草相杂着编起来的草席。
草席?
这更像是胡闹了。
六老爷被一大堆事闹的焦头烂额,实在没心思看秦娇胡闹。
秦娇也不与他争论,只管叫人去割柳条,再去河沿地割去年的芦草,捆好后放河里浸一天,浸软了之后再与细柳条混着编成一张十多米的席子。
横竖不是重活,虽然琐碎些,却比挖泥轻松多了。守备营一行人听说要编草席,那些想偷奸耍滑的人都抢着去割草割柳条荆条割韧草,搓草绳的搓草绳,编席子的编席子。
可才轻松了两天,秦娇又要做第二件事,她要众人去捡石头,大的小的都要,有多少捡多少,如果石头不够多,就去别处捡,且要将捡来的石头堆放到浅湖边,越多越好。
这又是闹的哪样?
挖泥不轻松,难道捡石头背石头就轻松?才两天的功夫,一众人就熬不住了,本来是为捡便宜活儿的,可这背石头的活儿,真是一点儿不便宜,一天背着百多斤石头去跑好多趟湖边,肩膀都磨破皮了。
他们不敢跟秦娇闹,只能寻了机会去找魏恣行,想问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总不能一直捡石头背石头吧。
魏恣行只好说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将石头铺在草席上,然后卷起来,再用绳子捆紧了。
草席捆石头?
这简直胡闹到儿戏的地步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捆草席卷石头总比背石头轻松,他们实在不想背石头了,只能玩闹似的将石头卷进草席里,再用草绳紧紧捆住。
好容易将草席都捆完了,秦娇才说了她全部的计划,要将卷着石头的草席沉到湖底,为防石头卷倾斜,还要在湖底钉上木桩,框出六丈左右的框架,然后依据纵横相杂的办法将草卷依次沉入湖底,夯成一层极为稳固结实的坝基。
这需要大量的草席和石头,但秦娇只是想让大家看看这种法子的结果如何,所以只准备了几百个草卷,大概能铺六丈宽三丈多长的基底,从下到上,连着沉了七丶八层,草卷才不再下陷,为防底部不稳,又铺了两层,这才有了基底的模样。
基底要是夯实了,筑坝就容易多了,石头和泥一起夯成厚厚的坝堤,铺一层黄泥,中间夹些石头,上面再压一层黄泥,用石杵结结实实杵过,倒上米浆,继续铺泥土和石头,一层层的夯筑起来,这个法子与筑城墙差不多,只不过里侧要多筑些石头,防止水波冲刷掉泥土后,坝堤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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