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1 / 2)
秦润去年秋天出嫁的,四老爷带着大爷和东府的三爷几人一径将人送至西宁府贺兰家,住了五日又转道回来。
去时一路向北走,越走越荒凉,大家的心也越凉,到了西风扫着黄沙的西宁府时,秦润看一眼外面脸色就暗淡一分,哭了一路,再也哭不出来了。然后又往西行,走了几天才遇见了一条河,河水浑浊,蓑草枯黄,落日苍黄,重山千障,真是个回望来时路就叫人断肠的地方。
顺着河又走了几天,才见了青山河谷,外面已然枯黄一片,河谷里却仍是青绿相间,风沙平息,地气暖,天气凉,蕴起一阵又一阵的浓雾与薄雾,雾气笼罩,水汽清凉,与外面似换了个天地。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进了贺兰堡,是的,贺兰堡,不是贺兰府,那是用城墙与坚石建成的坚固城堡,整个贺兰氏的人都住堡里。贺兰家在河湾有良田,山上有马场,还有个采玉场,虽然不是顶级玉石,也足够叫贺兰氏在西宁府博得了许多名声,富甲一方。
要说好,那真是比秦氏更富足,衣食显见的大不一般,女人们俱都锦缎加身,缀着色彩鲜艳的玉石珠宝,图案新奇艳丽的波斯毯随处可见,有的人家甚至用它铺满整个院子,饮食也与西平府很不一样,羊肉马肉、羊奶马奶,一天两餐,顿顿不落。
可这种富足是有危险的,贺兰氏家占据的地势太优沃,财产太丰足,如此,便时常会受到攻击抢夺,贺兰堡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攻击抢夺才建立起来的。
贺兰家的男人身上都带了些蛮性和匪气,那是真正与人打杀出来的气势,初一见,秦家诸人还当自家是将女孩儿嫁去了匪窝,堡里的男人又蛮又焊,宴饮喝酒时,桌子拍的震天响,抓着酒坛对嘴喝,明明是对着秦氏诸人拍着胸口保证会对秦润好,做来却像是土匪在结义,闹的四老爷也不得不抓了酒坛与人对饮,醉的整睡了两天。
秦润正经是娇惯过性子的姑娘,去了那边的头一遭不如意就是饮食不顺口,好几天都没吃到合口的饭食,饿了肚子就觉着委屈的不成,四老爷和大爷离开时,她就哭着扯住大爷的衣袖说要回家去,大爷也哭着将人劝下,忍着不看秦润的呜咽声,抹着泪出了贺兰堡。
前些日子收到秦润的信,说四月里有了身孕,饮食依然不大习惯,不过她院子里有炉灶,想吃什么自己弄了吃就行。余下一切都好,那里的气候比西平府更养人,身体并没有过不适,又说贺兰堡的女人们也好相处,虽然各人有各人的脾性,可对着外人时,份外的齐心,也份外的互短,她没受到别的委屈。
稍回来了一些东西,其中便有一油皮袋子的奶干子和奶皮子,有的是羊奶制的,有的是马奶制的,奶气腥的很,家里人也吃不惯这个,如今还在库里放着。
大奶奶拿来一些给秦娇尝,秦娇尝着倒还能接受,奶皮子是晾干的,又油又酥,已经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了,这个东西口感醇香,奶味浓厚,略带着些放置久了之后自然发酵过后留下的微酸气味,很好吃。只是奶干子酸的很,又酸又硬,一边嚼一边皱眉,半天也嚼不开一块,不过夏时天热,人容易嘴淡没胃口,嚼几口这个倒挺开胃。
但大家仍是不喜欢吃这个。
秦娓抱来了一坛子青梅酒,是秦润去年夏天特意给家里姐妹们酿的,秦妩和秦姝的那两坛都已经送过去了,秦沢的那坛还留着,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送到她手里,秦娇的这坛就托给了秦娓,待秦娇回来时,叫秦娓交给她。
去年夏天秦润酿了不少酒,除过送人的,余下的都在大老爷那边存着,大老爷大太太每到节时会拿出来饮几盅,饮后又封了口存起,舍不得给别人喝。
大太太很想秦润,秦娇与她说话时,她会拥着秦娇感慨六太太有福气,女儿嫁的近,虽然两下里也不能常见,可秦娇就在亲人们眼前过活,好不好的一眼就能看见,想帮忙时也伸手就能帮到,秦润嫁的实在太远了,只能想着念着,却不容易相见。
二太太快言快语的反驳说还不如见不着呢,见不着不过多挂念几时,真见了那才叫人生气呢。
这是说秦姝,她自上次伤了身体,就一直再没怀过,万家七姑太太倒没催她,偏她不自在,一心觉的愧对万姐夫,请了许多大夫问药,天天儿的熬药喝,胃口都喝坏了,人越发的削瘦,整个人就像用药浸出来似的,病态态的全没了人样儿。
再好的人也经不起这么糟蹋啊,何况她原本身子就不好。
二太太实在没法子了,劝她说不能生就不能生吧,实在不成,给万姑爷赁一房妾,生个孩儿养在膝下,要是那妾老实呢,就养着,要是不老实,就放了,多与她些钱物,并不耽搁她再嫁人。可秦姝死活不情愿,捏着万姑爷的情意不松口,与二太太说她就算是拼了死去也要给万家生一个孩子出来。
二太太又伤心又气愤,可她这样利害的性儿,偏就拧不过秦姝,秦姝看着绵软没主见,可她要拗起来,谁都拿她没办法。
最后,二太太也只得哀叹一声:她就是这个命。
秦娇也跟着叹息了一回,却没自荐着去劝秦姝,秦姝是入了魔,谁都劝不了她的,历了一遭生死都没让她清明了,旁人的三言两语又怎么能让她散了执拗性儿?她自己不爱惜自己的命,徒乎奈何?
秦娓也是个大姑娘了,个子细长高挑,性子还是活泼的很,四太太总说她没个姑娘样儿,拘了几次都没学乖顺了,索性也就由着她去了。
秦瑞也中了秀才,订了亲,今年入冬成婚。
四老爷入了秦氏学馆,做了个先生,束修不多,也足够家里的支用,他也不是个古板的性子,在别的地方也能得些利,家里花销不大,四太太能攒着给秦瑞娶亲给秦娓做嫁妆。日子虽过的比不得别人家,却也比从前好多了。
大老太爷还健硕,每日背着小曾孙去找二老太爷三老太爷说话,偶尔去一趟东府或北巷找另外几个老兄弟说一说话,他以前的性子有些优柔,这会儿倒是正好,横竖也不管事了,再没人说他没决断心了。
大老太太以前才是家里定海神针一样的人物,里外大事都要她拿定,性子略带些刚强,却也不乏柔和,她也早不管事了,可看着儿孙们不妥当时,仍然会训斥管教一番。
二老太爷也与以前一样,他疼儿孙比旁人更厉害,手头有什么都舍不得自己用,全贴给了儿孙,吃食也是,宁愿自己不吃,也要留给小曾孙们吃。大老太爷三老太爷说他,他也只管乐呵呵听着,完了还是该贴补贴补该留着留着,半分不改。
秦娇看望他时,他还从一个旧漆箱里找了一块斑斓琥珀石(不是琥珀,就是一种玉石)配饰给她,那上面用红绳打了几个结子,说是留给秦娇的成婚礼物。这原是从前的旧物,是一架琥珀山石摆件,后来切成了十几个小块儿,结了红绳当了给孙儿孙女侄孙侄孙女成婚的礼物。
二老太太还是一样的糊涂性儿,她的日子可比大老太太快活多了,什么事都不理也什么事都不记,只管乐乐呵呵的活。二太太先前还埋怨她不顶用,什么都是大撒手,好赖也看不明白,正经忙没帮过多少,什么都叫自己一人担了。这会儿才醒悟过来,她精明了一辈子还不如一个糊涂人过的顺心安稳,便说也不说了,怨也不怨了,好赖由她去。
二老太太又抓着秦娇替她打牌。总共四个老太太,这里头丁姆姆的眼睛还不好,以前四个人打牌时,大老太太实在耐不住二老太太的糊涂和丁姆姆的磨蹭劲儿,打着牌呢,就眯着眼睛小憩着了,一个盹儿打醒来,这两人的牌还没打出来……
这回可好,秦娇替二老太太打牌,秦娓坐丁姆姆身边给她认牌,三老太太只管打牌,就大老太太一个人运筹帷幄,打一轮便数着指头推算一回,没等打完,各人手里捉了什么牌她都推算的一清二楚,然后挤着三老太太一个人打,偏不叫她成胡。
三老太太被挤的输了一把又一把,最后咕囔着摊出一把碎银子,大老太太喊了秦瑞,叫他拿银子上街里去买些菜肉来,大家吃顿好的。
秦瑞接了碎银子,拉着秦毓兴冲冲上了街,半晌带了半切(就是从头到尾分切对半)鹿肉回来,说街里正好有个卖鹿肉的,这鹿肉不肥不瘦刚刚好,就买了半切回来,后腿肉削下来烤着吃,腹腩肉炖着吃正好,不塞牙。
大老太太指着骂了他一句“夯物儿”,鹿肉秋冬时才好进补,大夏天的,吃进肚里燥的受不受的住?
但买都买回来了,这个天气也存放不住,只能叫厨上炖了分给各院吃。
夏天吃的多清淡,老人们已经习惯了清淡,可年轻人总是馋的很,一时鹿肉端上来,闻着香味就耐不住了,干吃没意思,多少得配个酒才算得趣,于是各家捧出了一坛酒,以鹿肉佐酒吃。
大家有心闹魏恣行,故意将鹿前胸上的肥肉切上来,倒了满满几大杯玉烧白,轮着跟他划拳,输了就吃两片肥肉一杯烧白……几轮下来,输赢各半,肥肉都吃完了,酒坛也空了。
正腻的难受时,厨上又送来了烤鹿腿,又重开了一坛酒继续喝。
鹿肉燥,厨上就没准备寒凉的时蔬菜品,怕两下里相克闹肚子,只送了几碟拌青瓜和酱萝卜等平常佐餐小菜来。
一顿饭吃完,男人们也多半醉了,院里日头热辣辣的,屋里也不甚凉爽,又挤着一处吃了饭喝了酒,更热的厉害,大家额头鼻翼处都是汗,后背处也沁湿了内衫。
各院井边都晒着水,为的就是随时洗用,大约是烧白与鹿肉同食真的燥的太过,二郎先受不住,说要回院里洗一洗换身衣裳再来。
也不独他一个热的受不了,他一出门,大家也接着都散了,身上是酒气,手上是烤肉的香味,夹在一起真的不好闻,便各自回屋里洗澡换衣裳。
秦娇跟老太太们一块吃的,大老太太捡着吃了一块软烂的腹腩肉就不愿意再吃了,二老太太今日凭着秦娇赢了,心里高兴,就一劲儿的给秦娇夹肉吃,大老太太看秦娇吃的香就没拦着,还将她跟前的烤肉也给递过去。
大奶奶和三奶奶过来伺候茶水时,被二奶奶逮着灌了两杯烧白,两人顿时一阵的脸烧,胃里也不大舒服,不想吃肉,就捡着小菜吃。
二奶奶见秦娇吃了许多肉,便说有肉无酒不成,非给她倒了一杯酒叫她喝,还说横竖在自家,喝醉了只管睡去,可没人说她。
秦娇被她缠的没法儿,只得饮了一杯,她也没怎么喝过烈酒,这一杯下肚,腹里顿时热腾腾的,生生逼出了一身的细汗。
吃了饭,几个老太太乏了,说要回屋里躺一躺,见秦娇脸上汗津津的就知道她热的够呛了,便让她回院里洗一洗凉快一下,歇一会儿,等下晌天凉快了再来说话。
二奶奶还闹着打趣说老太太们只疼秦娇,她们累了这半天,也没听见老太太们心疼半句,可见人心偏成了什么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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