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很长的故事(1 / 2)
一年后,江陵。
新皇帝即位后,改元载熙,国都选定在江南信安。北地大片国土就此失陷于燕勒人之手。逃亡到南方的人们不得已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寄希望于北方家亲可以前来团聚。
战争里失散的一家人不在少数,有人可以重逢,大多数人已经做好了一辈子天南海北生死不知的准备。
篱笆院前,一个妇人正在两棵大槐树间晾挂衣裳,挺着肚子,手上栓了条麻绳,绳子那头绑着一个小孩。一岁多的小男孩,生得粉雕玉琢,腿还是软的,站都站不稳,但总想跑开去抓一只低飞的红尾蜻蜓。妇人的手叫他一拽一拽,不耐烦地骂道:
“傅忘辛,你能了你了!”
小孩不怕,反而笑得咯咯的,捏着蜻蜓非要举给她看。妇人烦不胜烦,恰好男人从外面扛着锄头回来了,把手上东西匆匆一丢,接过孩子逗了半天。
红菱敲敲脖子,累得一屁股坐下来,“肚子里这个要是也这么不听话,趁早现在就锤死!”
蔡旺生体谅地笑笑,让她哄一哄孩子,自己去拧衣服补篱笆。来江陵后,他们买下了两块药田,如今仍靠着采卖草药为生,建屋、开田,把崩塌覆溃的生活一点点重建起来。
“刘大娘最近天天以泪洗面——人家把他儿子的衣裳带回来了,说是半路遇上了燕勒人。”一家家的悲欢离合,每天都这么在只言片语中发生着。红菱和蔡旺生当初南下时还遇到了瑞兰,她只身一人,王信虎已经没有消息了。瑞兰因舟车劳顿,患了肺痨,没来得及在江陵安顿下来就去世了。
戏文里一个角色下场,尚且要走一圈台步,唱两句退场诗,讨得几声喝彩。活生生一个人,却用寥寥几句话就写完了结尾。
“也不知道……”红菱只这么说了半句,停住了,说不下去,也想不下去。傅忘辛在她怀里乱滚,她把孩子举起来,“小兔崽子,还乐呢,你亲爹和你婶婶都不知道在哪里。”
蔡旺生道:“要不要我明天再跑一趟码头,还托那些人打听消息?”
码头每天人来人往,要在四方人潮中打探故人的消息,如同水里打捞泡影,每次都要花许多钱,每次也都杳无音讯。但红菱还是毫不犹豫道:“要,当然要。”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只有赵蘅一个涉水而去的背影。
红菱心里无数遍地设想,她离开之后,有没有顺利回到傅家?她和傅玉行有没有重逢?如果傅玉行还活着,他们两个又要怎么从围封的宣州城逃出来?如果能逃出来,有没有再遇到燕勒人?那一路天寒地冻,他们怎么能够穿越……
想到最后,自己也骗不过自己——那两人大约真是死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若是从前的她,这样类似于认命的想法,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冒出来。可这些年生死离合,人到底是麻木了,从前以为绝对看不开的,如今也都一点点看淡了。这种变化,她自己不知是情愿还是不情愿,总之就是这样了。现在仅剩的这一点坚持,也说不清到底是为赵蘅,还是为自己留一个希望。
“红菱……”蔡旺生见她惘然,想要安慰她。红菱笑一笑,那种回到当下日子的笑,“干什么干什么,好像我要哭一样。去,把米洗了,豆角摘了,柴火劈好,收拾收拾做饭吃。”
两个人牵起傅忘辛,一起进门。正教孩子一步一步上台阶时,身后传来一声沙哑但熟悉的呼唤:
“红菱……蔡旺生……”
红菱被那声音劈中。二人回过头,隔着一丛荠菜花,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头发间有草屑尘土,身上的衣服棉絮外露,补丁累累,是这春光里格格不入的一抹黯淡之色。然而这破旧的颜色,是跋涉过千里的山水,来到他们面前的。
红菱看到她的第一眼,眼泪便扑簌落下来。她第一时间满怀气愤地大喊了一声“赵蘅”,喊出来才发现声音是劈的。
穿山过海,她真的照她说的,来找他们来了。
红菱扑上去一面紧紧抓住赵蘅的手,一面回头提醒丈夫,蔡旺生连忙把一旁的傅忘辛也抱了过来。孩子看不懂三个大人带泪的笑,只是窝在蔡旺生怀里,直直盯着赵蘅看。
不久后,这条街上出现了一家小店,挂起了一块新漆的木匾,名为“养心药堂”。
药铺选在不起眼的位置,租金便宜。店里装饰简单,两格药柜,一张账台,一把黑漆椅子,一张蓝布帘子,几个清水瓶,处处打扫得干干净净。柜台后,是店里唯一的掌柜、药工、账房、杂役,一个貌不惊人神色沉静的女子。人们只知道她从北方宣州来。
她的药价格公道,许多都是这边人闻所未闻的名目,但效果好。总见她不慌不忙,用精致的牛皮纸将药包扎成八角形,系上红丝线,让人方便提回家去。天热时,门口放一缸莲叶绿豆水,路过的人随便舀起来喝。渐渐的,附近的穷苦百姓都来这里买药,或讨一碗水喝。
有一次,来了一位贵客。
高大的男人一进门,小铺子里就满间都是他的笑声,“我听说这附近有了一家养心药堂,还想着不会这么巧,想不到真的是你。”
赵蘅从算盘上抬起头,也笑了,“又同我抢生意来了?”
刘凤褚哈哈大笑,也不用她招呼,自己就找个地方坐下来,“我哪里还敢和你作对,我如今是不做药材生意的。倒是你,这才多长日子,名声都传到隔壁县了。”
两人隔着柜台说笑着。国破家亡,物是人非,无论曾经有着什么孽缘纠纷,现在都化在了异地故人的心酸之中。
刘凤褚四下看看,“这店里只有你一人吗?”
“红菱和蔡旺生偶尔也来帮忙。”
“哦……他——”他问出这句话时,已经从赵蘅的表情上看到了一切。这个时代,一个人未启齿的去向无需多言。
两人都无话。
“那你如今,打算……”
“从头开始啊。”
“一个女人撑起一家铺面,会非常辛苦。”
“人这辈子不就是这样么。爬过一座山,又会有一座山,慢慢来,总能走过去的。”
“你就不打算——”他说到一半,就意识到这话不必再问出口了,他毫无疑问知道了答案。
“今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帮忙。”他话里还是藏了些暗示,但和曾经张狂的求爱不同,如今他对她说得很真诚,甚至于谦卑。
赵蘅道:“多谢。”
离开前,刘凤褚回头又向赵蘅投来了一眼,那是很复杂的一眼——无根之人看到一棵生命磅礴的树,难以理解,又若有所触。
赵蘅在药铺后的小院里种下了一棵栀子。这树在宣州鲜有,她也从未种过,只是听说好养好活,又可入药又可做染料,还挺有用。她前半生熟悉的地方风物如今都已见不到了,人在江南,种上这么棵树,陪她数数年岁也是不错。那树种下后她也不常料理,果然它自己也繁茂起来,花开花落,过了一年又一年。
暮春时,白花纷纷凋零离枝,铺陈一地。寂寂的小院里,忽然响起一声怒喝:
“傅忘辛!”
后门里跑出一个七八岁的稚儿,到了高高的门槛前,双脚并拢一跳就跳了出去,一阵风似的根本抓他不住。
赵蘅举着竹枝子追出,在门槛被绊了一下,一手抓住门框才没摔倒。不停还好,一停下来,就感到一阵头晕眼花,扶着门框细细喘气。
傅忘辛回过头,看到她脸色不好,连忙又往回跑,“婶婶,你又头昏了?”还没到跟前,就被赵蘅抓住手往跟前一拽,照着屁股狠狠抽了几下,“淘不淘气,你还淘不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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