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1 / 2）

蝙蝠侠熟悉幻觉。

稻草人的恐惧毒气给他提供了足够的案例，蝙蝠侠也经历过小丑病毒带来的创伤记忆。它们总是热衷于挖掘他深埋在心底以及潜意识中的苦难与细节，企图从内而外利用这些东西去打碎他，去打碎那个被称为蝙蝠侠的个体。

但出现在他眼前的幻觉这次有所不同。

比起喋喋不休每一个句子都充斥着无尽恶意，聒噪到令人心生厌恶的小丑，他面前的幻觉安静的过分，也更加……难以捉摸。

在提醒他不要喝下眼前的泉水后，画家的幻觉就没再开口说过话，蝙蝠侠怀疑这是他的身体对于本能危机反应的具像化，介于他已经吸入了不少致幻气体，致幻剂的作用很有可能已经融入到了他的体内，加剧精神层面的影响。

不管怎么说，起码他重新保持了清醒的理智状态，自那个幻觉出现在他身边后。蝙蝠侠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再这么消耗下去，被困在这仿佛没有尽头和出口的地下迷宫之中，他的身体和理智都会彻底崩塌，直到最终成为利爪刀下的战利品。保持清醒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极其重要，他得利用好这个机会，找到破局的办法离开这里。

蝙蝠侠撑起身子，躲避刺眼的白炽光线，将自己重新藏匿进黑暗之中。

阴影的夹缝角落中，他看到希柏里尔的幻觉仍然坐在水边，巨大的猫头鹰雕塑垂落着头，恍若在打量爪趾下停留的胆大猎物。

他慢慢远离，背过身在黑暗中前行，曲折的路面，狭窄的墙壁间隔，一条条分支的岔路，落在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响声的战术靴，疲惫冲刷着他的身躯，意识占据了思维的高地驱动着他行走摸索。

“咔嚓——”

交替而来的白光逼迫他闭上眼睛。

他已经不知道地上的时间是否已经来到了第六天。

……

“说茄子。”精神愈发紧绷的当下，仿佛成为了直觉的具像化，希柏里尔的幻觉开始频繁出现，甚至同他搭话了起来。

黑发的画家从老式的古董照相机旁冒出头来，手指上下框住了他的身影，希柏里尔对他摆出了摄影师照相时的表情。

“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死了，你很清楚这一点对吧?”没能得到他的任何回应，感到无趣的画家蹲下身子双手撑着脸看他，蝙蝠侠原本以为过不了一会她就会像小丑的幻觉那样消失，然而停留在这里陪伴他的希柏里尔却问了一个他并不陌生的问题。

“这是一个选择，你需要我的帮助吗?”那个年轻画家歪着头询问道。

要小心，他想，小丑的幻觉也这么提问过他，这无疑意味着身体向他发出了高危信号，无论是将希冀寄托于幻象上还是对幻觉有所回应。保持清醒，保持冷静，集中注意，他告诉自己，紧绷的弦重新升起了他心中漆黑的怒火，蝙蝠侠砸碎了那个咔嚓一声过后冒着烟的老式古董照相机，见证着它在他手下变成一堆废铁。

他不会屈服，他不会认输，他不会放弃这座城市。

他依旧在徘徊着弥诺陶洛斯的迷宫中挣扎着。

同前五天不一样的是，致幻气体的投入让他看到了愈来愈多的幻象了。

画家的、猫头鹰法庭的、家族成员的……甚至是他父母的，受这座迷宫所困，他一次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摆满相框的地方，又一次地，一个崭新的老式照相机出现在了视线中央，彰显着它的存在感，仿佛它从未被蝙蝠侠打碎，仿佛目前为止蝙蝠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白费力气，绝望挣扎。

熟悉的照相声响起，他勉强睁开刺痛的双眼，画家站在身侧的相片墙旁边观看着一幅幅痛苦绝望由时间排列顺序的人像照。

“拍的技术不怎么样啊，你怎么看?”希柏里尔问他，蝙蝠侠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总是保持浅淡微笑的年轻艺术家，于是在这座地下迷宫中，幻觉所表现出来的特质也一直是某种从容不迫的平静。

蝙蝠侠没有回应她，而画家这次依旧问了之前的那个问题。

“需要我的帮助吗?”

他们就在某一处看着他，剥夺他的故事，向他展示他们操控下的城市，这些都不足以打倒他……只是，蝙蝠侠开始觉得很痛苦，当他看到父母的幻象在他面前像腐泥一样滩作一团时，他很痛苦，当看到那个摆满相框的地方，每一面墙壁上都毫无空白地挂着一张又一张持续数年被困在迷宫无法离开逐渐老去直到死去的囚徒相片时，他很痛苦，他所爱的这座城市究竟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呢，哥谭依旧深陷泥潭，而在此之前他竟对这泥潭一无所知，现在他和这座城市一样深陷其中。

“……你看起来很沮丧，骑士。”那道身影慢慢，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你对这座城市感到失望了吗?”

看看你努力了这么多年的结果，看看你眼前的一切，你为之献出的一切换来的回报就是这个下场吗?

画家的声音逐渐和四面八方如同铁丝网一样朝他落下捕获住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幽灵，像是无法摆脱的鬼魂，一直缠绕着他，直至紧紧将他勒死，为了逃避，为了躲开，眨眼之间他又走进了黑暗，直到重新回到了那个矗立着巨大猫头鹰雕塑的水池。

恶毒的诅咒如毒蛇、如绳索般死死绕在他脖颈上，让他不能呼吸。

直到此刻，仿佛一切越过了临界点，他察觉到身体内那颗器官带来的所有平衡被彻底打破，“异常”失去了规则的束缚，完完全全往深渊尽头倾斜而去。

……他跪倒在了地面。

不远处，画家坐回了水池边上撑着脸打量他的“蜕变”。

他看到自己的双手逐渐生长出棕黑色的硬质毛发，头部竖立的漆黑影子被拉长延伸，手指蜕变成锋利的指爪，死死抠住地板砖面的缝隙，他感觉到自己的牙齿正在变得锋利无比，如同凶兽一样，残破的披风就像某种生物巨大收拢的翅膀，披风尾尖成了一段漆黑的尾巴。

他的手似乎不再是手，脚似乎不再是脚，他看到漆黑的蝙蝠战甲上面出现了角质化过程，连同自己暴露在光下的皮肤也开始排列一层又一层黑色的呈覆瓦状的爬行生物鳞片。角质鳞片伴随着他沉重的呼吸，一并起伏着，仿佛就此彻底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呼吸声也变换成了某种奇异生物的鸣叫声。

蝙蝠侠用力地抠住那块砖面的缝隙，以惊人的力量掀动了那块地面，被撬动的地面发出扭曲的动静。

在生物的奇异低吼声中，他感觉到自己正在顺着被打开的“兔子洞”下坠，地面在下陷，他也在下陷。

“咔嚓——”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有翼生物的身影错觉般膨胀了起来，如同生长，他已经没工夫去理会亮如白昼四面环绕无从可避的光线了，有翼生物开始匍匐着前行，前后肢爪贴在地面上，细长的吻部最先触碰到了相片框。

不，不，他在照相机照下的一连串属于自己的相片前停下，在他面前出现的是最新的一张，但他绝不承认。

他绝不承认照片中的有翼生物是他。

“原来你在内心深处……”画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那道缺口中跳了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鳞片，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想变成一只蝙蝠龙?”

你想像龙一样盘踞着守卫自己的城市吗?她问。

他的影子正在被光线拉长。

一道漆黑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于是遭到利爪攻击的蝙蝠侠的身上开始渗出血液，但是在他眼中，这场疯狂的蜕变仍未结束，它正在剥夺他思考的能力，直到最后的茧中之物成型。不，有翼生物挣扎着。

“你该感到荣幸，你的尸骨将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成为迷宫矗立的一块纪念碑。”

“‘伟大蝙蝠侠’死在了崇高的猫头鹰法庭的审判之下，这会刻在你的墓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