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看热闹(2 / 2)
“他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刚才和他谈话的人问。“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杰瑞说。“如果有人调查起来,你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么?”“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杰瑞说。法官进场,引起了一番骚乱,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他俩这才停止了对话。被告席马上成了他们的焦点。一直站在那儿的两个狱吏走出去,把囚犯带进来,送进了被告席。
除了那个戴假发看天花板的人之外,每个人的视线都落在被告身上。那儿的全部人类的呼吸都向他滚去,像海涛,像风,像火焰。迫切的面孔努力绕过柱头,转过犄角,都想看到他。后排的观众站了起来,连他的一根头发也不肯放过。站着的人手扶着前面的人的肩头往前看,不管是不是影响了别人,只想看个明白——他们有些人踮起脚尖、有些人踩在墙裙上、有些人踩在简直踩不住的东西上,要想完全看清楚囚徒。杰瑞站在人群中很是引人注目,就像是新门监狱带铁蒺藜的墙壁的一个活动的地方,他那带有啤酒味儿的鼻息向囚犯吹去(他在路上才喝了一盅),也把那气味和别人的气味——啤酒味、杜松子酒味、茶味、咖啡味等等——混杂到了一起,形成了一股浪潮。那浪潮已融合为一股浑浊的雾和雨向他冲刷过来,也已经向他身后的大窗户冲刷过去。
这一切注视与喧哗的目标是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的青年男子,中等身材,气色良好,有一张被阳光晒黑的面孔和一对深色的眼睛,看上去像是一个年轻的绅士。他身着朴素的黑色(或许是深灰色)的衣服,留着一头深色的长发。目的是避免麻烦并不是为了装饰。心理的情绪往往是通过身体表面透露出来的,所以他的处境所产生的苍白便透过黄褐的面颊透露了出来,表现出他的灵魂比阳光更为有力。除此之外他十分冷静。他向法官行过了礼,便默默地站着。
人们望着这个人、向他喷着雾气时所表现出的兴趣并非是能使人类崇高的那一类兴趣。如果他所面对的判决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恐怖,如果那刑罚凶狠的细节有可能减少一部分,他的魅力也就会因此而减少。这个人的好看之处也就是他要被那么卑鄙地一刀刀地切碎。一个活生生的人要被残杀,被撕成几块,轰动情绪就是从这儿产生的。不同的观众尽管可以用不同的辞藻和自欺本领为这种兴趣辩解,可它刨根问底还是丑恶凶残的。
法庭里十分安静!查尔斯·达尔内昨天对公诉提出了无罪申辩。那公诉状里有无数的响亮言辞,说他是一个可悲至极的叛徒,出卖了我们沉静的、辉煌的、杰出的、如此等等的君主、国王、主子。因为他在不同的时间,采用了不同的方式方法,帮助了法国国王路易攻击我们上述的沉静的、辉煌的、杰出的、如此等等的国王。也就是说,他在我们上述的沉静的、辉煌的、杰出的、如此等等的国王的国土和上述的法国国王路易的国土上频繁来往,从而十恶不赦地、背信弃义地、大逆不道地,诸如此类地向上述法国国王路易吐露了我们上述的沉静的、辉煌的、杰出的、如此等等的国王已经安排齐全打算派遣到加拿大和北美洲的兵力。法律文件里芒铩森然,杰瑞的脑袋上也慢慢的毛发直竖,揸开了铁蒺藜,他经过各种各样曲折之后才大为满足地得到了结论,明白了上述那个一再被重复谈起的查尔斯·达尔内这个时候正站在他面前接受申判,陪审团正在宣誓。检察长先生已准备好发言。
被告这个时候已经被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想象中绞了个半死、砍掉了脑袋、卸成了几块。关于这一点被告也很清楚。可他却没有在这种形势前表现出害怕,也没有摆出戏剧性的英雄气概。他一句话也不说,神情专注,带着沉静的兴趣望着开幕式进行,一双手轻轻的摆在面前的木栏杆上。木栏杆上满是草药,他的手却非常的泰然,连一片叶子也没有碰动——为了防止狱臭和监狱热流行,法庭里已摆满了草药,洒满了醋。
囚徒头上有一面镜子,是用来向他投射光线的。不知有多少邪恶和不幸的人曾被照在这面镜子里,又从它的表面和地球的表面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果这面镜子能像海洋会托出溺死者一样把它的影象重现,那令人憎恨的地方一定会是鬼影幢幢,使人毛骨悚然。也许囚犯心里曾经想过要保留这面镜子正是为让囚犯们感到难堪和羞辱,总之他挪了挪位置,却感觉到一道光线射到脸上,抬头一看,见到了镜子时脸上泛出了红晕,右手一伸,碰掉了草药。
这个动作使他把头转向了他左边的法庭。在法官座位的旁边坐着两个人,位置基本上跟他的目光齐平。他的目光立刻落到两人的身上。那目光闪落之快,他的脸色变化之大,使得转向他的目光全都又望着了那两个人。
观众看到的两个人一个是刚过二十的小姐,另一个很显然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以他满头的白发十分吸引人们的注意。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紧张表情:并非活跃性的紧张,而是沉思的内心自省的紧张。这种表情在他脸上时,他便显得年迈体弱,可是那表情一旦消失——现在它就暂时消失了,因为他正在跟女儿说话——他又变成了一个漂亮的男人,还未超过他的最佳年华。
他的女儿坐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她因害怕这种场面,也因同情那囚徒,身子与他靠的更近了。因为仅仅看到被告的危险,她的额头很明显地表现出了专注的恐怖。这种表情太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了,流露得太自然,那些对囚犯完全没有同情的看客也不禁受到感染。一片窃窃私语随之而起,“这两人是谁呀?”
送信人杰瑞以自己的方式作了观察,又在仔细观察时吮过了手上的铁锈,这个时候便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两个人是谁。他身边的人相互靠在一起,按照顺序向距离最近的出庭人传递询问。答案又更缓慢地传递回来,最后传到达了杰瑞的耳朵里。
“是证人。”
“哪一边的?”“反对的。”“反对哪一边的?”“反对被告一边的。”
法官收回了刚才散射的目光,向椅背上一靠,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的盯着那青年——那人的性命就掌握在他手心里。这个时候,检察长先生站了起来,绞起了绞索,磨起了斧头,把钉子钉进了断头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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