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阴影的实质(2)(2 / 2)
“我那天非常的忙,晚上没时间写完信。第二天我比平时早起了不少,把它写完了。那是那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写完了信,信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便听说有一位夫人等着见我。”
我要想完成自己规定的任务愈加无能为力了。天太冷,牢房又黑,我的知觉十分麻木,笼罩在我身上的阴云也极度恐怖。
那位夫人年轻漂亮,可爱动人,看去却去日无多了。她特别激动,和我说自己是圣·埃佛瑞蒙德侯爵夫人。我将那少年对那哥哥的称呼和围巾上的字母e一对号,便很容易就明白:我最近见到的绝对就是那位贵族。
我的记忆依旧准确,可我不能把我和侯爵夫人的谈话全部写出来。我担心自己处在更加严密的监视之下,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监视。侯爵夫人半靠发现、半靠推测理顺了那残暴事件的主要经过,也知道了她丈夫扮演的角色以及请我治疗的事。她并不知道那姑娘死了。她十分痛苦地说,希望私底下对那姑娘表示一个女人的同情。很久以来这个家族承受着不少含冤受苦者的痛恨,她希望这不要引来上天的震怒。
“她有理由推定这家仍然有一个小妹妹活着。她的最大愿望就是能够帮助那小妹妹。我除了告诉她绝对有这么一个妹妹之外说不出任何其它的话,因为我也一无所知。她来找我的动力是盼着我信任她,把那小妹妹的名字和地点和她说。可是直到这悲惨的时刻我仍旧对此一无所知。”
这些七零八碎的纸不够用。昨天他们从我手上拿走了一张,并且警告了我。我今天绝对要写完我的记录。
她是个极有同情心的好太太,婚姻非常不幸福。她是不可能幸福的!小叔子不信她,不爱她。在他的势力之下大家全部与她作对。她怕他,同时怕她的丈夫。我送她下楼到门口时,她的马车里有一个孩子,一个漂亮的孩子,估计两三岁。
为了孩子,医生,她流着眼泪说,我愿竭尽所能进行弥补。要不然他继承下来的东西对他也没什么好处。我有预感,对这次事件若是没能够作出清清白白的弥补,绝对有一天孩子是要来承担责任的。我仅有的一点能够称作个人财产的只是一些珠宝首饰。假如能找到那小妹妹,我给孩子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将这点珠宝连同她亡母的同情和哀悼赠送给这个倍受摧残的家庭。
她吻吻孩子,爱抚着说,那是为了你好。你能够守信用么,小查尔斯?孩子坚定而自信地回答道,我能!我吻了吻夫人的手,她抱起那孩子爱抚着他走了。自此再没相见。
因为她坚信我知道她丈夫的姓名,所以涉及了它,我在信里却没有提名道姓。我封好了信,不想交给别人,那天就亲自去邮寄。
那天晚上,也就是那年除夕晚上九点钟,一个穿黑衣的人弄响了我家的门铃,说见我。他小心翼翼跟在我的仆人欧内斯特·德伐日身后到了楼上。我的仆人走进屋子,我和我的妻子——啊,我的妻子,我最爱的人!我年轻漂亮的英国妻子!——此刻坐在屋里,她看见那人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而他按理说留在大门外的。
他说圣奥诺雷街有人患了急病,不会占去我多少时间,而且他有马车。
那马车于是就把我带到了此处,带进了我的坟墓。我才出门,一条黑色的围巾便从身后用力勒住了我的嘴,我的两只手被反剪了起来。那两个弟兄自一个黑暗角落走出,打出一个手势,表示确是本人。侯爵从口袋里拿出我写的信,让我看了看,只字未说,在举起的风灯上烧掉了,接着用脚踩灭了灰烬。我被带到了这里,带进了我的坟墓。
“假如上帝高兴,在那恐怖的日子里曾让那铁石心肠的弟兄之一能够给我一点有关我最亲爱的妻子的消息,哪怕仅仅一句话——她到底是死是活——我也可以认为上帝还没有彻底抛弃他们。但如今,我却毫不怀疑那血十字已决定了他们的命运,上帝的怜悯已绝对没有他们的份。我,亚历山大·曼内特,不幸的囚徒,在一七六七年的最后一夜,在我不能再加忍受的痛苦之中,对他们以及他们的后裔,并且直到他们家族的最后一人,发出我的控诉。我向所有罪孽能够了结的日子发出控诉。我向上天和大地控诉他们。”
手稿一读完就爆发出一片骇人的喧嚣。是渴望与紧迫的喧嚣,喧嚣中除了“血”字之外其他的话全很模糊不清。这番叙述引爆了那个时代最凶猛的复仇情绪。这种情绪的锋芒之下没有任何人头不会落地。
当初在巴士底狱缴获的纪念品全被抬着游行过,而德伐日夫妇却将这份手稿隐藏起来,秘不示人,等待时机。这是为何?可这样的法庭以及听众是不想刨根问底的。这个被人憎恨的家族的名字很久以来就被圣安托万诅咒,还被列入了死亡名单,这也是众人皆知的。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的德行以及功勋能在那一天的那个地方顶得住那样的控诉的冲击。
使那注定会灭亡的人极其倒霉的是,那控诉他的人是一个声望极高的公民,是他自己的要好朋友,他妻子的父亲。大众的一个疯狂理想是模拜一种很是问题的古代道德,以自我牺牲成就人民祭坛上的祭品。基于此,庭长便说(他若非如此,他的脑袋在他肩上绝对保不住)那善良的医生是会凭借彻底惩治了一个令人痛恨的贵族家庭而愈发受到共和国尊敬的。他绝对会因为把他的女儿变作寡妇、把外孙变作孤儿而体验到那神圣的光荣和快乐。此话引发了一片疯狂的激动和爱国的狂潮,此时人类的同情已无踪无影。
“那医生对他周围不是非常有影响么?”德伐日太太对复仇女神笑笑说,“现在你去救他吧,医生,去救他吧!”
陪审团员每投一票,就激起一片鼓噪。一票,又一票。鼓噪,又鼓噪。
全票通过。从心灵到血统的贵族、共和国的敌人以及臭名远扬的人民压迫者,押回附属监狱,二十四小时之内处以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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