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月琴(3 / 4)
“我俩不知要耽搁多久,要不您先行一步?”
“嗯,那回头见。”吉井似乎事不关己一般,扭头便走。
“阿姐,出什么事了?”吉井还没走远,统太郎就毫不避讳地称阿兰“阿姐”。现在没有隐瞒两人关系的必要了。
阿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等吉井的身影消失在坡道尽头,才开口道:“统太郎,阿姐我……不能回家了。我本想就这样走的,但还是忍不住想见你最后一面……我是来道别的。”
“阿姐,你别吓唬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问缘由,这是为你好。总之,我没法在长崎待下去了……不只是长崎,就连日本……”话未说完,阿兰忽然噤声,退回到松树阴影处。原来是两个观刑而归的路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待那两人走远,统太郎也走进树荫处,低声问道:“阿姐,你真是切支丹?”
“你从哪里听说的?”阿兰很吃惊。
“不瞒你说,我刚和吉井就在聊这个。他怀疑你是切支丹……”
“那郎中?他说聊起我,就是说这?”
“是……但你大可放心,他不是那种卖友求荣的人。”
“无所谓了,反正我就要远离这是非之地了。”
“阿姐这是打算出海?”
“嗯,去父亲的家乡。我对长崎……不,对日本已经心灰意冷了,无论是人还是事,全都是背叛和欺骗……”
“背叛?谁背叛了?”
“阿仙托熟人查了,这次的唐人切支丹一案是因为教徒里有叛徒出卖,谋求私利!那人还装成一副受害者模样,真令人作呕!”
“有人告密?”
“对,我已经知晓那人的身份,告诉你也无妨……他叫庄次,住在伊势町。他先是故意委托唐人教友捎带《圣经》,转头就向官府告密。下一步怕不是妄想把日本的教友一网打尽。好在唐人教友讲信义,宁死都没有出卖……你说这畜生是不是令人作呕?”阿兰气极,狠狠地啐了一口。
“这么说,那宅子已不能再待下去了?”
“奉行已盯上那宅子了,我暴露身份是迟早的事……统太郎,你最好也另寻他处避一避。”
“那阿姐你……”
“不用担心,自会有人肯收留我。父亲生前的手下就住在长崎……海盗最讲忠义,不会出卖头领的家眷……”说到这里,阿兰的双眸又湿润了。
“咱生父的……手下?”统太郎瞠目结舌。自从被赶出林田家,统太郎就已经有了无父无母、浪迹天涯、孤独一生的觉悟。然而,同父异母的姐姐阿兰告诉了他关于已故的父亲的事情。阿兰对于这位亡父讳莫如深,又或许是因为她也对生父知之甚少。
这位生父有下属,且就住在周边……统太郎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兰察觉到了弟弟的异样,问道:“发什么愣?”
“你说,咱生父有下属?”
“这有什么稀奇,他可是数一数二的南海霸王。”
“那,那岂不是和福松的老爹一样……”
说到南海霸王,统太郎立马联想到福松的父亲——郑芝龙。在长崎谁人不知晓?从大明南部来的唐船上都挂着“郑”字旗。郑芝龙,字飞黄,是家中长子,故得绰号“一官”。福建方言中,“官”不仅指朝廷官吏,更是民间泛用的尊称。长崎当地人将郑家唐船统称为“一官船”。说来凑巧,被处刑的七名唐人切支丹,全是一官船上的船员。
“你指的可是郑芝龙?这人曾经是咱父亲的下属。”阿兰一脸自豪。
“啊?”统太郎的眼珠子险些掉地上。
“我想让你和大明撇清关系,所以没有和你细说父亲的事。既然都这样了,我也应当告诉你了。父亲姓颜,名思齐。颜思齐,你可耳熟?”
“何止是耳熟……”统太郎点头,接二连三的意外让他有些麻木了。
颜思齐这名号在平户可谓家喻户晓。众人提起此人皆交口称赞:好一位威风凛凛大英雄!唐人给颜思齐取了一个绰号“日本甲螺”。“甲螺”在日语里和头目的发音相同,可见其在唐人心中的地位何等崇高。“日本甲螺”颜思齐的侠义事迹算得上满坑满谷。据说他武艺高强,还深谙日本武术。
“这样的大侠,竟是我父亲……”统太郎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情。他来到人世二十余载,首次得知生父身份,居然还是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这让人怎能不心潮澎湃。恰巧,海面上飘过一张白如初雪的巨帆,犹如一道极光掠过碧蓝,仿佛在回应统太郎那不可名状的感慨。他的视线不禁随这白帆远去……某种柔弱如丝却又坚毅如钢的思绪袭上心头,他不自觉地脱口而出:“阿姐要出海,愚弟愿同行!”
此言一出,阿兰瞠目结舌。别说阿兰,就连统太郎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所说的话语。
“你、你可别说笑……”
“若我胡说,天打雷劈。”统太郎坚毅地说。
“你……”阿兰语塞,双眸紧盯统太郎,确认着他的心意。
统太郎远眺那白帆。“阿姐,若我胡说,天打雷劈。”统太郎坚定地重复着,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吗……”阿兰垂下了头,声如蚊蚋,“你在日本二十余载,已经和此地浑然一体,本该像这样太平一生。全怪我带着你的身世,把你牵扯到那块陌生的土地……”
“阿姐可千万别这样说,我不怨你,还得感谢你……”白帆消失在海平线下。统太郎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坚定:命运要他离开日本这片土地。他想起从小到大,呼唤了无数次的“福松”。这莫非是某种冥冥中的启示,预示他将离开日本。
“好吧……”阿兰叹道。她知道弟弟心意已决,决定不再相劝。
“阿姐,你这是答应带上我了?”统太郎的喜悦溢于言表。
“是,但又不是……我可以把你带出日本,但离开日本我们就要分道扬镳。”阿兰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严肃。
“分道扬镳?”
“嗯,我去台湾。你去福建南安,找你儿时的玩伴,福松。”
“为何?”统太郎打心底不愿再与亲人分离。
“实不相瞒,我一直怀疑父亲的死有别的原因,绝不像坊间相传的那般简单。所以,我要去父亲逝世的地方查明真相。”
“那弟弟随你一同去。为何安排我去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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