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告别金陵(1 / 3)
据长崎荷兰商馆日志记载,涉嫌《圣经》一案的唐船于1644年9月16日驶入长崎港,其所属者是郑芝龙。在日志的寥寥数语之中,荷兰人丝毫不掩饰他们对这起案件的窃喜。因为郑家船队是他们的竞争对手,船队从大明直接采购生丝运往长崎的买卖损害了他们的利益。荷兰商人在日志里这样记载:他们(涉案唐船的相关者)纷纷表示后悔没在台湾囤货。台湾对外商持友好态度,再加上从大陆往返日本之间的航程是从台湾往返日本的四倍且更加危险。
涉案商船被扣押了足足两个月,直至同年11月18日才得以返航。日志里提及这天有五艘巨型唐船出港。上述日期出自荷兰人的日志,采用公元纪年。若是按照大明或日本采用的农历,涉案商船出港的日期是十月十九。
统太郎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其中一艘船。这类唐船又俗称“泉州船”。泉州府隶下有晋江、南安、同安、惠安、安溪、永春六县,知府在晋江。郑芝龙的家乡南安就在其西北不远处。此时,郑芝龙已接受南明[1]朝廷册封福建总镇。他在晋安的安平镇建筑城池,常驻于此。按计划,统太郎一行将在安平上岸,吉井随阿兰在此处换船前往台湾。
“这艘船经停安平城,从那里上岸,你就离福松不远了。和他久别重逢,你有没有很期待?”在船上,阿兰和统太郎用汉语交谈。尽管有些蹩脚,但他们在唐船上都尽量用汉语交谈。这也是为登岸做些准备。“当年分别时,他不过是个七岁稚童……一转眼都十四载了,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模样。”统太郎蹲坐在甲板上道。阿兰没回话。她从方才起一直虚抚着琴弦,眺望远方的琉球群岛。
“福松!”统太郎在心中再度呐喊那熟悉的名字。这呐喊马上就能得到真正的回应了。然而好事多磨,统太郎没能如愿在安平城和好友重逢,只见到了其父郑芝龙。郑芝龙青年时便是貌比潘安的美男子,如今他正值龙虎之年,眉目端正的面庞上更是多了一分不怒自威的气势。“福松?噢噢,你指的森?他不叫福松多年了,现在叫森,在南京求学……你也知道现在形势严峻。我已派人催他赶紧回福建,恐怕小兄弟你要在寒舍等一阵子了。”郑芝龙用流利的日语道。他接手颜思齐船队之后,曾数度往返日本,顺道还给福松添了个弟弟。
福松七岁到福建后便改名为森。他年纪轻轻便考上生员[1],被推举到南京太学读书,更得南京名士钱谦益赐字大木。他获得“成功”之名要在重返福建之后了。故而,此刻还没有郑成功,只有郑森,字大木。他虽然刚过弱冠之年,却已成婚多年,育有一子。
明太祖朱元璋一统中原,定都南京,传位给皇太孙朱允炆。燕王朱棣夺建文帝位,迁都至他的封地北京。明朝在北京、南京各设“国子监”。之后,在南京保留的机构大都是空壳,只有国子监还是名副其实的太学。能在南京国子监中深造的郑森,毋庸置疑是指日可待的出将入相的人才。
郑森慵懒地倚在国子监的栏杆上,远眺南方。他的好友陈方策也以同样的姿势眺望着:“此美景,果真百看不腻。”
“是啊,只有风光犹在……”郑森答道。
“风光犹在,风光犹在呀……”陈方策重复道,面浮苦笑。
两人同是血气方刚的弱冠青年,也是敏感细腻的秀才郎。
“‘国破山河在’……我方才翻阅杜甫诗集,随手一翻便是这句。这可不是好兆头。”
“北有鞑子铁蹄将至,南有党争钩心斗角……”陈方策冷哼道。没人能阻止热血青年义愤填膺,正如没人能阻拦明朝走向衰亡。身处这般国将不国的乱世,太学的青年自然义愤填膺。弊政,甚至可以说是暴政,使得大明各地民不聊生,百姓揭竿而起。转眼间数十年已经过去了。起初,起义者鱼龙混杂,很难有大作为。驿卒李自成联合各路势力,将原本的乌合之众塑造成了正规的起义军。这数年来,他的势力逐渐占据了大明版图的西部,对京师虎视眈眈。
如果说李自成的起义军只是内忧,那么北方的后金则是名副其实的外患。女真人在努尔哈赤统率下,于萨尔浒大破明军。
泱泱大明英雄辈出,却无一人能力挽狂澜,解救国家于危难之际。朝廷内部派系复杂、明争暗斗,但凡一人立下显赫战功,都会遭到反对派嫉妒和谋害,不得善终。位极人臣者家破人亡是常事。救国的英雄还未登场,便已经被扼杀在襁褓之中。
然而祸不单行,如此乱世,在位君主又偏偏是大明王朝十六个皇帝里最生性多疑的崇祯。
崇祯十七年(1644)正月,李自成率部从山西出征。三月十七,兵临京师城下。走投无路的崇祯皇帝登上紫禁城北面的煤山,以长发覆面,自缢身亡。煤山是一座人造山丘,现名“景山”。崇祯皇帝留下遗诏:“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京师沦陷前,朝廷曾四方求援。抵御八旗铁蹄的猛将吴三桂镇守山海关,得到急报,当即率援军星夜奔赴京师,但随后便传来了京师沦陷的噩耗。然而最让吴三桂震怒的,不是京师失守、君王自缢,而是自己的爱妾陈圆圆被霸占。羞愤让他失去了理智,为了夺回陈圆圆,他不惜乞援于清廷。
吴三桂的乞援对清廷而言无异于天降福音,毕竟清兵再骁勇,也难以攻下山海关这道铜墙铁壁。如今山海关的守将主动打开关门,清军兵不血刃地入关,不费吹灰之力便击溃了李自成主力,入主京师。全族皆兵的女真人早在奉天修造了皇宫,国势渐威。此时在位的是年仅六岁的顺治皇帝,其叔父多尔衮战功赫赫,担任摄政王。
再看南面,噩耗传来,在南京的明朝遗臣就着手择出新帝,以马士英、阮大铖为首的主流派想即刻扶持福王(万历皇帝之孙)登基继位,此举遭到东林党[1]和复社文人[2]的抗议。江南的派系之争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风光不晓人愁,春去秋来,萧萧瑟瑟……”郑森不忍去看那泛黄的树叶,叹道,“鞑子一路西进山西,将李自成赶到了陕西,另一路侵占了山东,南侵迫在眉睫……这紧要关头,朝廷竟在忙于选秀?”陈方策应和着也发出一声叹息。他比郑森更痛心疾首。
“李国辅那阉官去苏杭选秀女,惹得民间人心惶惶。荒谬,荒谬!”郑森皱眉道。
皇帝下旨严禁民间在选秀期间进行婚配:天下美女,当由天子先选。先帝自缢于煤山不到半年,朱由崧新登基便开始搜罗天下美女了,民心与南京弘光政权渐行渐远。
“放眼不是前线战败,就是这等荒谬事,真叫人忍无可忍。”陈方策显得十分焦躁。
“你在家乡苏州可有相好?”郑森话锋一转,问道。
“我在家乡的红颜知己何止数十人?”陈方策自嘲道。
选秀旨意一出,官府会在当地有适龄女子的家宅门上贴一道黄色的封条,以此杜绝民间藏匿女儿。官府未必对家家户户的女眷了如指掌,但邻里就不同了。若某家分明有适龄女眷,宅门上却无黄纸,就是犯了藏匿之罪,告发到官府可获得不菲的赏钱。此等选秀,不仅把寻常有女儿的人家搅得鸡犬不宁,更害得无数少年郎战战兢兢,担忧于失去意中人。
血气方刚的陈方策就是这些少年郎中的一个。哪个少年不想有保家卫国、护得意中人周全的力量呢?既愤慨于国之危难,又无奈于个人境遇的无力,让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怒火。
“要不要出去散散心?”郑森问友人。
“我正好心里苦闷,走吧。”陈方策言罢,兀自向前走了;郑森赶紧跟了上去。
“去哪里散心?”
“除了曲中,还能去哪里?”
曲中是秦淮河畔的寻欢街。早在明初,便有富贵院等众多大名鼎鼎的销金窟聚集于此,故而周边又被当地人称作旧院。洪武帝[1]定都南京后,在曲中建十六楼,将官妓安置于此。据明清文人余怀《板桥杂记》所载,此处聚集了无数美妓、歌妓,极尽美貌才华,令世间男子为之倾倒。其中,名妓花魁不仅能歌善舞,还擅长诗词歌赋。
地处曲中的妓院大多在秦淮河沿岸,故又被统称作水楼。
秋日的暮色洒在淡蓝的丝绸帘子上,将屋内染成翠绿。“是啊,解忧非旧院莫属……”郑森笑道。
二人抵达妓院门前,陈方策忽然调侃道:“大木兄,你流连这等寻欢地,怎对得起千里之外在福建的新婚娇妻?”
“新婚娇妻?我已有一子,新从何来?”郑森豁达大笑。
“那,你是否思念自己的骨肉?”
“无一日不思念。”郑森坦然道。
“身世显贵,有家有室,羡煞旁人。”陈方策虽是正经官宦之后,但家世平平,难称富贵,和豪强一方的郑家相比自然是相形见绌。
“唉,不提这个了。”陈方策话锋一转,笑道,“你打算怎样安排少珠?”张少珠是两人经常光顾的名妓,在郑森来南京之前本是陈方策的相好,谁知竟被郑森夺得了佳人芳心。陈方策大度,便退让了。
“难办,我正烦恼。”郑森答道。
“烦恼什么?以你的家世,多娶几房妻妾回去又何妨?你该给她落籍了,莫耽误了人家青春年华。”
“我起初是有此打算的……”
“怎么,你现在改主意了?”
“再三斟酌下,这怕是行不通……少珠必须照料体弱多病的母亲,不可能离开金陵。”
“尽孝道,这是必然,她为何要离开家乡?”陈方策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话中意,“难道说大木兄要回福建?”
“这些烦心事,改日再聊。不是来解忧消愁的吗?”郑森言罢,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数声犬吠之后,满脸媚笑的老鸨迎了上来。金陵的妓院都会养一只看门犬,用来告知有客上门。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谈国事,一旦谈论必遭人侧目。郑成功与陈方策二人都是风月场的老手,懂得规矩,熟门熟路地登厅堂、喊姑娘、叫茶围。郑森把玩着酒杯,不禁低声吟诵了几段白乐天的诗作。即便这隔绝乱世的温柔乡也无法让两人纵情酒色,忘却心中烦恼。
“大木公子,今日怎有空来看奴家?”张少珠给郑森斟酒,“大木公子”的称呼方式表明两人不一般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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