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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无尘庵(1 / 2)

林田统太郎已经逐渐适应“林统云”这个汉名,但他时不时仍会冒出几分愧疚:自己是不是该叫作颜统云?叫林统云算是刻意隐瞒了亲生父亲的身份。他前不久才察觉到“颜思齐”这三字在郑家的地盘上算是忌讳。老一辈人偶尔在谈话中提及的“总寨主”便是指自己的父亲。这般掩耳盗铃的称呼,足以说明当地人对这名字是能避讳则避讳。现任前莫论先任,似乎是汉人默认的礼仪。林统云更不该去触那霉头,自己暴露身世。

在郑家的引荐下,林统云赴泉州府,投身当地知名画家程鸥波门下。说来巧合,这程鸥波和赐名林统云的逸然和尚师承同门,世间有评论:逸然擅白描,鸥波精色彩。

当初郑成功刚从日本归国便在此处学习。其父郑芝龙年幼时也曾求学于此。当年的教书先生是程鸥波之父程青湖。算起来,郑芝龙和程鸥波还是昔日同窗。

成年的程鸥波赴浙江学习书画,学成后归乡继承了父亲的私塾,教起了四书五经,但若有天赋异禀的学生,他也愿意传授绘画技巧。

林统云在城内无居所,寄宿在城外的无尘庵。此庵位于府城之北,程青湖便隐居在此处。程鸥波亲自将他送进了山。林统云一直到踏入无尘庵那一刻,才知晓程鸥波为何带自己至此。

“总算等到你了。”出门相迎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魁梧和尚。他一开口,竟是地道的日语。和阿兰、吉井分别后,林统云便没再说过日语。自从懂日语的郑家父子去了福州,就更没人和他说日语了。突如其来的家乡话,让林统云有些不知所措。

“俺怎么盼来了这样一憨货,一句日语就惊到了。俺法号铁塔,日本名高山,俗姓便不要山了,就是高。和你一样,都省了一个字,哈哈哈。”铁塔言罢,放声大笑。在这深山老林里,随他怎样高声都无所谓。

“在下林统云。”林统云一板一眼地鞠躬行礼。他方才确实有些失态了,但话说回来,对方怎会认得自己?

“不必给他行礼。”程鸥波笑道,“他和你同辈,年纪相差无几。”二十三岁的林统云偷瞄了一眼面前的粗糙大汉:和自己同辈?看不出来。

“哈哈哈!”铁塔又发出豪迈的笑声,想必是爱笑之人,“俺比你年长四岁,你得喊俺兄长,哈哈哈哈哈!”

林统云正发愁该如何应对,庭院深处传来银铃般悦耳的嗓音:“爹,祖父在里屋等候您多时了。”

程鸥波闻声,不悦的神情舒展开了,宠溺道:“这是小女淑媛。”林统云望去,只见一名约十七八岁的姑娘迈着碎步朝这边走来,明眸善睐,甚是可爱。

“在下林统云,见过程小姐。”林统云恭敬地行礼。对方是恩师之女,是该行礼之人。他用余光偷偷观察程鸥波,但看不出喜怒。

中原风俗不同日本,登堂入室不用脱鞋。一行人从无尘庵三字匾额下踏入庭院。淑媛指着头上的匾额,樱唇轻启,娇若初梅道:“这三字是宋朝的庆老禅师的墨宝。”林统云则有些心猿意马——若有如此佳人在侧,笔下梅花必能增添三分意境。

无尘庵从外面看饱经岁月侵蚀,甚是老旧,但内院却是另有一番天地。庭院阁楼处处都透露着精心打理的气息。庭院的最里处有一座石造凉亭,程青山正和一位看似客人的矮小男子对弈。

这人的年纪又是几许?林统云在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身边的铁塔和尚论相貌、举止,怎么看都年近四旬。而亭里那瘦小男人虽然生了一张童颜,两鬓却隐隐有些斑白……

“铁桥先生,许久不见了,晚辈正带新弟子上山来拜见父亲。”程鸥波上前深深鞠躬,可见此人辈分不浅。

“免礼,老朽刚听令尊说了。你身边这青年,便是受逸然赐号的东瀛画家?”他慢慢悠悠地说道。能对德高望重的逸然大师直呼其名,此人道行必然不低。此人姓张,名穆,号铁桥道人,广东东莞人士,世间评之曰:放情诗酒,其诗画皆胜以气骨,画马最功。“老朽又败下阵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铁桥道人站起身来,也不知有没有听到林统云的问候,飘然而去。

就这样,林统云开始了府城、无尘庵两点一线的生活。至少,在无尘庵里有美人相伴,和枯燥的私塾相比,林统云是百般乐意待在这里。

那铁塔和尚看似粗人一个,数月交往下来,林统云逐渐被其豁达不羁的性子吸引。

“不瞒兄弟说,俺根本不姓高山。俺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记事起就剃度做了和尚。因寺庙里的生活太枯燥,便还俗登上台湾商船做了船夫……那之后的经历嘛,俺没脸说,你问老先生去吧。”林统云好奇,便寻了机会问了程青湖;对方笑答道:“这浑小子,在船上惹了事,摊上了人命案,就又剃度躲进了寺庙里。”

在程青湖眼里,世间众人无论是富贵高低,都是尚未长大的稚童,即便是风头一时无两的平国公郑芝龙也不例外:“那淘气娃子,这阵子似乎闹腾得很。”看样子,这世间能让程青湖认作同辈的,只有铁桥道人一人。

铁桥道人此次出行本想到苏州,哪承想途经此处探望老友期间,传来了清军大举南下的消息,他便寄宿在这无尘庵。至于何时离开,他心里也没个打算。

某日,安平城方面遣使者到无尘庵:“忠孝伯眼下正在程鸥波先生府上拜访,马上便会来访至此。”

“好大的派头,哪里冒出来忠孝伯?”程青湖不悦道。隆武帝赐郑森国姓,改其名成功,并赐封忠孝伯。这消息在泉州无人不知,程青湖显然是明知故问。

使者一时词穷,窘迫道:“哪里冒出……老先生不知郑森大人之名吗?”

“原来是忠孝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哼,好大的阵仗,还记得西楚霸王的前车之鉴吗?你回去转告这位大人,老朽这破庙怕是容不下金佛,还请回去吧。”程青湖没有丝毫的客气。

使者连忙解释道:“老先生误会了,并没有所谓的阵仗。国姓爷此次专程从福州归乡,只是为了迎接从日本而来的母亲。”

“原来如此,那倒是可以见一见。待会儿把此人带到后院的亭子来。”老先生瞥了一眼后院,这句吩咐是对孙女淑媛说的。姑娘方才还在身边伺候,这会儿不知上哪儿去了。使者到访时,林统云正在庭院中写生,铁塔和淑媛则在一旁默默观看。程青湖则在三人的不远处练习养生拳法。

林统云闻知好友郑成功要来,攥笔的手不由止住,却又发现淑媛不见了踪影,还未张口,就觉得脚面一疼,原来是身旁的铁塔一脚踩了上来。这是让自己别胡乱插话?林统云会意,便把话憋在了肚子里。只听老先生对铁塔吩咐道:“待会儿忠孝伯来了,领他去亭子。”言罢,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埃,回房里去了。

偌大的庭院里只余林统云和铁塔两人。林统云不悦道:“你方才踩我做什么?”

“统云老弟,这回有哥哥提醒你……你记住了,在淑媛小姐面前,忠孝伯的名讳可是禁语。”铁塔说道。

“此话怎讲?”林统云问道。

“说来话长了……程先生和那郑将军是同窗挚友。国姓爷七岁归乡,郑将军便将他安排在了昔日挚友的私塾里学习。”

“这我早有耳闻。”

“听我说完……那国姓爷天资聪颖,让程先生大为赞叹。程先生就和郑将军说:‘这孩子将来能出人头地,不弱于其父。’郑将军自然得意。程先生便抱着尚在襁褓的淑媛小姐,半说笑道:‘你有子如此,不如我家纳他做婿?’郑将军大手一挥,道:‘你程鸥波之女怎能差了?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然而……”铁塔欲言又止。

然而郑成功眼下已成家生子。郑芝龙在定下郑成功的婚约后,从南海贸易中获得了大量的财富,又受朝廷招安封侯拜将,渐渐就看不上书香门第的程家。那时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郑成功遵照父亲的意思,迎娶了年长自己一岁的董家之女。这董家是福建一等一的名门望族。郑成功从始至终都不知道父亲许下的这半真半假的婚约。

“淑媛小姐去哪里了?”林统云得知事情原委,担忧道。

“八成是听闻国姓爷要来,逃了。”少女心思,林统云绞尽脑汁也无法猜透。但他可以想象,或许淑媛小姐自小就在意着这纸婚约。程家长辈们也未必视之为玩笑话。那青出于蓝的郑家好儿郎,俨然就成了一族的希望。然而这希望却被郑芝龙那市侩的商人心性打碎。程家人心里虽不忿,却还不至于视之为爽约。但淑媛小姐就未必有这般豁达了,郑家公子的“悔婚”必然深深伤了少女心。故而,她才会对其来访避之不及。

片刻后,郑成功踏入无尘庵。他早年在程家私塾学习,虽说得了秀才功名后便转至县学,但若遇上了学问难点,还是时不时造访无尘庵,求恩师解惑。和久别多年的铁塔和尚简单寒暄后,郑成功见到了在后院的凉亭处等候的林统云。他眼下已经贵为伯爵,却仍是程鸥波门生。按照规矩,若是落魄的门生来访,恩师会亲自出门相迎;相反,若门生小有所成,则故意迫其等候。林统云趁程鸥波到来之前,和好友叙叙旧。

“福州那边,情况如何?”林统云闲聊道。

“唉,身边皆怨声载道。这或许是万事开头难吧。”郑成功无奈道。他似乎对在福州的朝廷颇有微词。

“有什么不顺心的吗?”

“处处不顺……”郑成功难以启齿,最让他看不过眼的还是父亲的态度。

“例如说?”林统云忍不住深究。

“无外乎是争权夺利……对那些人而言,朝堂之上没有其他事可做了。”郑成功失望地闭上了眼,无言的不忿充斥其内心,从其颤抖的肩膀便可见一二。

“若自己有此等激情,这世间有何难事?”林统云竟心生了一丝羡慕……

郑芝龙每日都和前来投靠隆武帝朱聿键的一干文臣吵得不可开交。“一群百无一用的腐儒,但凡是晓些事理,也该知道这朝里谁说了算!恬不知耻地来投靠,还给老子装蒜!”郑芝龙发自内心瞧不起这些文臣,他这番评价没冤枉任何人。的确,这些文臣是朝廷高官,实际上却是在清军铁蹄前抱头鼠窜的误国之臣,如今又打着复辟的名号,来福州朝廷颐指气使……尤其是大学士黄道周,企图将朝中的所有首席收入囊中。

有一次,宫中举办宴席,郑芝龙对到场的百官道:“请诸位按爵位入席。”他是平国公,自然要入首席。

然而黄道周反对道:“我朝开创至今,还没有武将坐于文臣之上的先例。”言罢,便毫不客气地在首位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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