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愚争(1 / 2)
三国时期的《出师表》表明了诸葛孔明伐魏的决心,郑成功这篇慷慨激昂的《誓师檄文》则是他给清廷下的战书。诸葛亮的“表”是告予君主,郑成功的“檄文”则是号召天下,共伸大义!郑成功本也想撰写奏表,只是君主已故。
然而既无君主,谈何复辟?各地的朱明后裔中,该辅佐谁登基,郑成功一时间拿不定主意。监国鲁王算是合适的人选,但郑成功对其没有好感。
其实,在郑成功于南澳岛发布檄文前,中原又有两名新皇登基。其一是桂王朱由榔。此人是神宗万历帝之孙,比起太祖九世孙隆武帝更接近皇室正统。隆武帝遇害的噩耗传至广东,当地高官经过商讨,决定再择监国。梧州桂王素有贤王美誉,又属皇室正统。于是,广东高官立刻派遣使者,将桂王请到了广东肇庆。两广总督丁魁楚和兵部尚书吕大器担任新政权的大学士,协同广西巡抚瞿式耜一同辅佐桂王。十月十四,桂王就任监国。十一月十八,登基为帝,改明年为永历元年,即永历帝。
另一位新君,是隆武帝之弟朱聿鐭。此人在隆武帝登基后,继承了其兄的唐王位。清军入闽时,他在林察的护送下潜逃至广州。与此同时,在江西遭清军重创的大学士苏观生所率领的残部也在广州避难,此人和扶持桂王的丁魁楚素来势同水火。
“丁魁楚那儿能立监国,我岂不能立皇帝?”
就在此时,唐王送上门来。于是在苏观生的扶持下,唐王于十一月初一就监国位,继而在同月初五登基,改明年为绍武元年。绍武帝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登场了。
其实,丁魁楚是在听闻广州唐王登基的消息后,才匆匆催促桂王登基的。故率先监国的是桂王,率先登基的却是唐王,这场皇位之争就是如此荒唐。
但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朝廷的资质,永历帝都要胜过一筹。永历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废除了历代明朝皇帝必设的东厂制度。东厂乃是直属天子的密探机构,权势滔天,残暴跋扈,从百官到庶民,无不谈之色变。东厂废止令一出,世人无不雀跃,称之为治世之开端。不仅如此,永历帝还废止了选秀制度,这亦是千百年未有的良政。相比之下,唐王绍武帝完全是苏观生出于私怨的产物,根本不值一提。
在立监国一事上迟了死对头一步,苏观生不想再落下风,于是迫不及待地让唐王登基。新君登基前必须有祭天告祖、登基大典等仪式。但永历帝在肇庆的登基却尽可能摒除了虚礼缛节,一切从简。
据说此次登基典礼简朴且肃穆,在场臣子无不动容。其中一名出席的大臣描述道:“在国家危亡之际,典礼理应从简。此典礼朴实无华,然处处包含着复兴大明之祈愿,可谓成功。”
相较之下,唐王绍武帝在广州的登基大典则沦为世人的笑柄:粉饰太平的繁文缛节贯穿始终。为了筹备所需的宫殿、服饰、卤簿,苏观生可谓日理万机,奔走各地。大典当晚,广州的家家户户必须点红灯笼,以庆祝新君登基。白夜如昼。国家危亡之刻,此举可谓荒谬。绍武政权刚成立不到十日,便任命了数千名官吏。官吏走马上任必须着朝服,而广州物资短缺,怎可能有数千朝服。故而便有了新任朝臣借戏服上任的笑话。
当时的人们对此戏谑道:“二百里二帝。”明代“一里”约合五百六十米,所谓二百里实则不过百里。肇庆和广州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八十余里,且两者皆为珠江—西江的沿岸城市。
山河破碎,疆土大半沦陷,福建也岌岌可危。此等危急形势下,明朝的残存势力更应该齐心协力,共图复兴。然而两方非但没合作,反而争相上演登基的闹剧。永历帝身边有干臣辅佐,又凭借朴素的继位典礼、废除东厂、停选秀女等一系列良政,在这乱世中博得了一些好名声。而绍武政权则被苏观生一人掌控,可谓臭名昭著。苏观生还给彼时横行广东沿海的四姓海盗首领郑、石、马、徐一一加官封爵。
“这可如何是好……”永历帝不忍看皇族间同室操戈,决定晓之以理。永历帝和心腹商议再三,决定派雄辩之士彭耀、陈嘉谟前往广州求和。两人皆是天主教信徒,每逢周末都要开展说教活动,故而练就了一副巧舌如簧。然而如今是要和广州政权的激进派说理,这怎能和传教相提并论?任他们说破了嘴皮子,绍武政权就坚持一点:率先登基者为正统!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肇庆桂王明知广州唐王已继位,还执意登基,可谓谋反。对此说法,彭耀只能以事实反驳:桂王永历帝率先监国!所谓监国,就是在国君缺席时代理国政,简言之便是准国君。桂王在唐王之前就任监国,和皇帝一样,监国也只能有一人。唐王监国本已有违天理,遑论之后的登基?
“使节若这般说,那苏某就要问了,既然监国分先后,那贵朝欲置鲁王于何地?”苏观生道。浙江政权的监国鲁王朱以海如今仍在海上漂泊。只要他还活着,桂王的监国就没有道理可言。这一招直击桂王政权的软肋,彭耀立刻没了底气:“鲁王监国名不正言不顺,不可作数!”
“那桂王监国凭什么说自己名正言顺?”苏观生反驳道。
“按宗支伦序,桂王理应继承皇统!”彭耀使出了撒手锏。所谓宗支伦序,指的就是距皇室主脉的远近。桂王是万历帝之孙,而唐王是两百年前的明太祖之九世孙,结果显而易见。
苏观生青筋暴跳道:“国家危难,当择明君主持大局,岂可拘泥于宗支伦序?”
彭耀乘胜追击道:“既如此,敢问唐王可有功绩傍身?此前朝廷商讨监国人选,唐王甚至不在候补之列。”
彭耀此言无异于在说:尔等精挑细选的皇帝,是我朝看不上眼的庸人。确实太过不留情面。
苏观怒喝道:“大不敬,来人,将此逆贼拖出去斩首示众!”
苏观生偏生是个敏感易怒的性子,如今事态已不是抵上彭、陈两人的性命就能收场的。
他当即下令:“即日发兵,征讨肇庆逆贼!”
这根本没给军队留有准备的余地。彼时广州的军队统帅是半路出家的将军林察,以及其部下陈际泰。两人匆忙整兵,然而临时组建的新政权何来军队?到头来,四姓海盗的成员被召集到一起,组成了乌合之众。
肇庆桂王只能应战。永历帝派兵部右侍郎林佳鼎出兵三水设防。三水位于肇庆和广州两地正中,正处于西江,以及珠江支流北江、绥江的交汇处,故得其名。海盗假意投奔,称统帅林察有归降之意。林佳鼎极其忠厚老实,自以为和林察有故交,又同是林家人,便轻信了对方。“林察将军深明大义,不枉我与他故交一场。”林佳鼎意气风发,趁势全军出发,但兵至三山口,后方便传来了兵变的消息。诈降的海盗突然断了桂王军的后路。
“敌军诈降,中计了!”
全军身陷绝境,林佳鼎悔恨不已,但为时已晚。桂王军全军覆没,林佳鼎投水自尽。
唐王军大获全胜后,竟没有趁势直取肇庆。三水距肇庆只有数日路程,距离上根本不成问题,但四姓海盗心怀鬼胎。桂王方面得知前线战败后,瞿式耜主动请缨上阵督战,王化澄接任兵部右侍郎。这让刚获大胜的四姓海盗打起了退堂鼓。
这场胜仗纯属侥幸。若继续攻打肇庆,对方必然死守,难免是一场恶战。若无功而返,害得先前获胜的功绩被一笔勾销,岂不是自讨苦吃?还不如尽早凯旋,接受封赏。就这样,唐王军班师回朝,好大喜功的苏观生还为他们操办了隆重的庆功宴。
“桂王之辈不堪一击。广州才是天下中枢,我拥立的桂王绍武帝才是大明正统!”他喜好说大话,广州朝廷里皆是同道中人。其中的“佼佼者”当数杨明竞,此人在潮州略有名气,来到广州后向苏观生夸下海口:“在潮州、惠州,只要我一声号令,便可召集十万精兵!”
清军若从福州进攻广州,必然要经过潮、惠两州。若在此处有十万精兵,广州政权便可高枕无忧。苏观生大喜,立刻任杨明竞为惠、潮巡抚,并将那一带的人事任免权及官印一并交予其打理。谁知杨明回去后便开始卖官。苏观生以为凭此便能春风得意,殊不知潮、惠两地可以说是桂王领地中最薄弱之处,没有一兵一卒,只有一个把帅印当宝贝的光杆将军。
入闽的清军朝广东进发。摄政王多尔衮认为,只有一统中国,清政权才能高枕无忧。汉人数量远远多于满人,若给汉族政权喘息的机会,其声势必会一发不可收拾。为了清廷的安宁,必须斩草除根。远征广东的清军统帅仍由李成栋担任。
不等敌军兵临城下,潮、惠两州便怯战而降,两地的官吏皆是从杨明竞手里买的官。投降时,他们将重金买来的官印双手奉上。
“哼,真是演了一出大戏。”李成栋嗤笑道。
这帮主顾买到官位后,隔三岔五就给广州的朝廷送去公文。不是逮到窃贼鞭笞三十,就是表彰某农户耕作勤劳。李成栋想到了一招妙计。他虽没收了官印,却命令这帮人把这场大戏继续演下去。惩罚偷牛贼、修理蓄水池……一份份报告鸡毛蒜皮的小事的公文,仍如往常一般送达广州朝廷,对敌袭、求援只字不提。广州朝廷对两州沦陷之事浑然不知。甚至清军把广州都围住了,苏观生等一干重臣仍蒙在鼓里。
清军统帅李成栋见广州朝廷这般愚钝,索性假扮成庶民,只带了十来人便潜入广州城内。十二月十五这日,绍武帝的行程是视察学堂并检阅军队,然而他刚准备出门,宫外便传来急报:“启、启禀圣上,清军在城外叩门了!”
“混账话!各地战报未至,清军是长了翅膀,飞来了广州?”苏观生训斥道。片刻后,战报再至,苏观生破口大骂:“到底是何人在散播谣言,乱我军心!再有胡言清军来袭者,斩立决!”他早间刚收到从惠州来的公文,不过半天工夫,怎么可能……然而第三通战报接踵而至,苏观生不能再置若罔闻了。
“清军破了东门,已入侵内城!”
如今醒悟,为时已晚。朝廷将主力精锐派往三水讨伐桂王军,凯旋的士卒不到半数,怎能御敌?唐王绍武帝仓皇藏身在臣子王应华的府邸,想趁夜潜逃出城,但最终还是遭清军俘虏,被监禁在东察院。
监禁期间,他始终不碰清军送来的食物:“我若饮了尔等一滴水,还有何颜面去面对我大明的列祖列宗?”绍武帝此时不再以“朕”自称。落魄至此,再自居帝王,只会招旁人笑话,害祖上蒙羞。数日后,他步了崇祯帝的后尘,自缢殉国。依明朝制度,皇帝登基后翌年可开启新年号,唐王绍武帝登基不到两个月便惨死,“绍武”年号甚至都未来得及使用。
绍武朝廷的支柱苏观生人虽荒唐,却性情刚毅,也和自己的主子一样自缢殉国了。
这其中还有一个小插曲。苏观生府上有一幕僚梁某,深得他的信赖。得知清军破城后,苏观生立马归宅请教梁某:“清军已破城,本官而今该如何是好?”
“唯一死而已。”梁某决绝道。
“只能如此了吗?敢问梁先生有何打算?”
“梁某自然不会苟全性命!梁某这便去西厢自绝性命,还请阁下去东厢,我们九泉之下再相会。”
“甚好、甚好!”苏观生豁然道。
苏观生在东厢备好了三尺白绫,忽地怀疑梁某在戏耍自己,便悄悄去西厢探查。西厢门户紧闭,没法得知里头的状况。苏观生侧耳窃听,只闻屋内有人念“南无阿弥陀佛”,紧接着传来“哐当”一声,似是椅子倒地的声响,之后便陷入一片死寂。想来屋中人已气绝。
“梁先生,苏某这便下去找你。”
苏观生回到西厢。临死前,他在墙上题诗曰:人皆受国恩,时危独我苦。丹心佐两朝,浩气凌千古。诗中,他倒成了匡扶社稷之臣,愤恨旁人碌碌无为,殊不知他自己就是造成明王朝两股残存势力决裂的罪魁祸首。他自以为能名留千古,殊不知就是因他重用诸如杨明竞之流的欺世盗名之辈,才害得广州朝廷这般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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