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来去如风（3 / 3）

“一千五……”杨佐故作考虑起来。漳州屯兵万余，少这一千五无伤大雅。他心里已准允，但为了让对方念自己恩情，还是假装面露难色，百般纠结后才回答：“罢了，将军这般坚持，本官便是借兵一千五又如何？”

王进的“一千五”并不是脱口而出的，而是他深思熟虑后，认准总兵会勉强应允的数字。区区一千五不可能破郑军，却足以解泉州之围。只要逼郑军撤退，增援就算成功。

“谢总兵大人成全，眼下形势，这一千五将士更胜数万雄师。”王进感激道。

“噢，那便祝将军凯旋。”杨佐苦笑道。他不是带兵之人，不懂其中利害，看来对方也没打算细细解释。

在守城战中，只要有友军驰援，无论人数多寡，都能让守城方士气大振。相对的，攻城方见敌军有增援，就不得不重拟战术。另外，这对郑军和城内的内应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王进正是想要给予对方这种心理上的压力。他每抵达一处村落，便命麾下四处宣扬：“漳州总兵想要率漳、潮两州之兵增援泉州！”不仅如此，他还另派了一支部队进军安平。“我们这只是先头部队，探探路而已。”援军自称有五万之众，某幕僚察觉到了王进的目的，建议道：“自称十万，岂不更让敌军闻风丧胆？”

王进笑道：“谣言可畏。我等在此处自称五万，传到郑军耳中自然会增至十万。以郑成功之机警，必会半信半疑，就折半当有五万。若我等妄称十万，以讹传讹到二十万，郑成功必会嗤之以鼻，认为二十万过于荒谬。故而，还是五万正好。”

“王老虎”的心理战细致入微，是清军众南方将领之中的翘楚。他的驰援达成了预想的效果，但他没想到，此战之后，“漳州王老虎”的威名会响彻闽地。茶余饭后，娱乐闭塞的闽人开始拿他和郑成功麾下幕僚甘辉做对比、分高下。五年后，这两名稀世名将在北溪交手，但还未决出雌雄，便因部下赶来增援，不得不中止了。

王进的泉州驰援大获成功，尤其是他捏造的“进军安平”，确实震慑了郑成功。若安平失守，郑军无异于腹背受敌。纠结再三，他还是下令撤兵了。相对的，泉州的赵国祚闻知漳州军驰援，士气大振，竟放弃闭门死守，出城迎战了。郑军撤兵后，郑鸿逵携自家兵马乘船回了金门，郑成功则退守安平。泉州可弃，但郑家的发家之地安平得守住。

泉州转危为安，赵国祚对王进感激涕零：“王将军的恩情，泉州上下无以为报，还请务必逗留数日，让我等尽一尽地主之谊。”

“您的一番好意，王某心领了。但杨总兵有言在先，让王某战后速归。”王进告了罪，便马不停蹄地返回漳州了。他心里有计较：谣言只能诓郑成功一时。郑成功若得知敌军只有一千五，必然会卷土重来，到那时就难以脱身了。

另一方面，郑成功撤回了安平，根据斥候带回的线报，知晓了真相。“还是着了道……”他扼腕叹息。姜还是老的辣，“王老虎”给年轻气盛的郑成功上了一课。郑成功派出五支部队追杀王进，但对方早已撤回漳州。郑成功虽在泉州遇挫，但他这次反攻的目的本就是在大陆建立据点，如今夺回安平，也不算是毫无收获。此后数年间，郑成功以安平为根基，展开游击战，如一股旋风，在闽地四处扫荡，不仅搅乱了清军的阵脚，也扩充了郑成功的势力。

泉州一战因“王老虎”的搅局功亏一篑，然而郑成功并没有气馁，他重整旗鼓，于次年再次出兵，围攻泉州。但此次围城只是障眼法。趁清军增援泉州，郑成功突袭同安县城。同安县地处漳、泉两州正中央，与金门、厦门大体呈正三角形。

三月，郑成功攻占同安。清廷派总督陈锦反攻。清军于同年八月夺回同安。清军之后的暴行令人发指，他们高喊“助郑者罪无可恕”，在县城内烧杀掳掠。对当地人来说，郑成功是同省的英雄，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方言、习性，是彻头彻尾的自家人，自然乐意鼎力相助。而清军则是入侵的外族。然而，这亲郑的民心正是清军最忌讳的。郑军占领期间，同安城上至名门望族，下至贩夫走卒，都曾向郑军施以援手。清军重夺城池后，立刻处死了郑军任免的县令叶翼云和守将邱缙。据野史记载，当时“屠戮无遗者，其数五万余”。同安本就是小小县城，没多少人口，这一记载意味着县民惨死过半。

清军此番暴行，颇有杀一儆百的意思。在郑成功阵营，协助清廷者同样被处以极刑。这一年还爆发了史无前例的饥荒，斗米涨价到千钱，庶民苦不堪言。正因如此，征兵变得易如反掌。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但饥荒年景，饿殍满地，入伍吃上口军粮总能保住性命。闽地的清军深谙此理，为了防止农民投向郑军，便将他们强制收容在城中。农民在城内无地可耕，这让饥荒愈演愈烈。

郑军跑遍城外的荒野，虽畅通无阻，但也搜不到半粒粮食。郑成功见此情景，双目布满血丝。为了激励全军士气，他不得不逢场作戏。事实上，此刻的郑成功心如止水，林统云走到他身边，立马察觉到了这点。

“怎么，还没打算动用那些？”林统云问道。他指的是前番从琉球采购的武器弹药，它们还在鼓浪屿的仓库之中。

“时候未到。”郑成功见四下无人，面露微笑。如此剑拔弩张的形势下，万不能让下属看见主帅露出轻松的表情。

“你打算憋到何时动用？”

“还得继续积攒力量。前路漫漫，不能急于一时。”

“看来你计划远征？”

“正是，或许就是眼前，或许是多年之后。尽人事听天命吧。”

林统云没有追问。答案显而易见，郑成功的目标自然是沿长江逆流而上的南京。若能得南京，江南半壁尽可入手。

“你想必还记得紫金山的美景……”林统云忽然提起南京的景致。

郑成功知晓好友看透了自己的心思，笑道：“眼下的难题是兵力不足，辎重可慢慢采购、积攒，精兵强将却只能靠操练。”

“我就说你这段时日怎孜孜不倦地率军在闽南一带徘徊，原来是在练兵。”

见林统云一脸恍然大悟，郑成功苦笑地点了点头。

1648年对各地反清势力而言都是形势大好的一年。清军阵营接二连三地爆发内乱。如先前所言，满族人口稀少，要巩固对中原的统治，必须任用汉将、汉兵。降清的汉人将领可分作两派——明军旧部和闯军旧部。两者本是水火不容的死敌，就算眼下同属清军，旧恨仍丝毫不减。明军旧部一方也是派系林立，各自为政。可以说清军内部分裂成了两大派、无数小派。

不仅如此，因为各部投降后的待遇不同，也产生了不小的纠纷。江西总兵金声桓重投明军，副总兵王得仁紧随其后。金声桓本就是明军总兵，投降后保留了原职，但新上任的江西巡抚章于天却对他颐指气使，让他心存不满。章于天总称呼王得仁“王把总”。“把总”是下级军职，而王得仁是堂堂副总兵。章于天还常常取笑王得仁，是否想谋反，只因其是闯军旧部。金、王二人忍无可忍，终于举起反清旗帜，俘虏章于天，夺下九江，并大号天下：江西省从此再入明朝版图！

在广东，击败唐王的清军提督李成栋倒戈，重投明阵营。此人善用奇兵，前文曾提到，他攻打广州前，曾亲率数名士卒潜入广州，可谓艺高人胆大。李成栋之所以倒戈，据说是遭到了不公正待遇。他本是明朝的徐州总兵，降清后奉大将军博洛之命，先夺福建，后占广东，将闽、粤两地收入清廷囊中。他满心以为自己是一等功勋，谁知清廷仅仅赐予他提督官职，将总督的位子给了佟养申。佟养申就任后便开始擅自任免官职，李成栋敢怒却不敢言。

不同于江西金、王二人活捉上司章于天投明，广州李成栋则是把上司也带下了水。降清者必须剃头编辫以示忠诚；相反，断辫则意味着反清。李成栋故意将上司的辫子剪断，笑着威胁道：“哎呀，大人的辫子哪里去了？看来，您是铁了心要归明。”

这对明阵营而言是天降大喜，已不抱期望的广州就这样光复了。此时，明永历帝本已从桂林逃往南宁，闻此喜讯，便又移驾回最初的肇庆。郑成功还在同安的得失间反复挣扎，江西、广东却已重归明版图。然而这种大好形势并没有维持多久。

翌年（1649），郑成功攻下漳浦，继而剑指广州境内的潮州。肇庆永历帝闻讯，遣使赐郑成功“漳国公”。从此，郑成功的爵位从“伯”晋升为“公”。然而这年，明阵营又将去年轻易得到的江西、广东双手奉还给了清朝。

金声桓围攻南昌，被前来驰援的清军击溃，最终投水自尽。王得仁被俘。广东李成栋想援助金声桓，在赣州和清军遭遇，一败涂地。南昌的清军增援，将李成栋一路追杀到信丰。信丰位于江西省南部，毗邻广东，桃江流经此处。

李成栋的死如其兵法一般出人意料。农历二月，连日的降雨使桃江水位大涨。某日，李成栋在桃江旁设宴，邀部将痛饮，喝得酩酊大醉。“来人啊，牵马过来！”他口齿不清道。侍从不敢忤逆，把马牵了过来，扶他上马。“驾！”李成栋昂首大喝一声，一记马鞭，连人带马冲进桃江，半晌便沉入河底，不见了踪影。待数日后河水退去，下属才捞到他的遗体。如此一来，刚回到肇庆的永历帝，不得已又逃回了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