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斩龙(2 / 3)
“区区指尖之疾,怎能阻我大军!传令下去,停止攻城,继续北上!”
在郑成功眼里,若崇明是手足,那江阴就是区区五指。“五指”如此负隅抵抗,搅得郑成功不胜其烦。
离开江阴后,郑成功忽然记起一事,问林统云道:“朱舜水从军了吗?”
“朱舜水父子眼下在建威伯军中效力。”林统云答道。
“建威伯”是统率第二舰队的右提督马信。从厦门赶来的朱舜水、朱大咸父子在其麾下做事。
“怎不见他来拜见?”郑成功皱眉道。
但凡是加入远征军的干部,都必须拜访招讨大将军郑成功,获得其准允。他只记得林统云引荐了一位知名文人入伍,此人叫朱舜水,原效力于鲁王。但现在他连此人的面都未曾见过,这不合规矩。
被郑成功一问,林统云慌忙解释道:“朱先生在军中担任文书职务,还不曾列席军事会议。”
文书职务的确没资格参与军事会议,但拜访招讨大将军却是礼节问题。其实,是朱舜水故意拒绝造访的。
“这般有人望的文人,在攻夺南京后会有大用场。”说到这里,郑成功临时起意,“我打算在焦山设坛祭天,不妨就让朱舜水写一篇祭文吧。”
郑成功打心底不愿祭神拜佛。与其哭天喊地、祈求神助,不如磨炼自己的力量。在羊山他就拒绝祭祀所谓的独眼蛟龙。但身处十万大军统帅的位置,坚持己见、贯彻信念就未必可取了。就拿羊山一劫来说,最终稳定军心的不是其他,仅仅是一场祭祀。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奈何那些在阵前厮杀的将士们深信不疑。郑成功不屑于仰赖上天之眷顾,可他麾下的部将却不然。正因如此,郑成功暗自和自己的信念做了妥协,在攻打南京之前,操办一次祭天,以振奋军心。
南京城跟前有一处瓜州镇,此处是南京守军的驻地。瓜州在长江北岸,一江之隔的南岸便是镇江城,清军在此处也有重兵把守。
远征军要经过瓜州、镇江这道防线,少不了一场苦战。即便侥幸不战而过,这两处的清军守军也必定会从后方袭击。大战在即,郑成功查阅地图,决定道:“就在焦山设坛,祭天地山川,祭皇祖皇宗!”
焦山距瓜州、镇江防线只有咫尺,长江南岸有一处丹徒县城,县城以东有一座小岛。后汉年间,有一名叫焦光的名士隐居于此,故此岛得名“焦山”,又名“浮玉山”。
此外,长江上还有金山和北固山,它们和焦山并称“京口(南京的入口)三岛”。
郑成功曾求学南京,素有文采,撰写祭文对他而言是小事一桩。但他本就不情愿操办这场祭祀,自然无心下笔。正因如此,他才会突然想起朱舜水。
“我这就吩咐下去……”事已至此,林统云只能遵命。
其实,朱舜水刚入伍时,林统云便立马赶赴磐石卫拜访了他。但这位老文人一见面便向他大倒苦水:“统云阁下,老朽对郑军在厦门的作为深感不耻!”
林统云大惊,忙问其缘由,老文人痛心疾首地答道:“厦门的文官武将,皆是寡廉鲜耻之辈!国姓爷想要伸大义,麾下如此,何以成事?”
林统云曾和朱舜水在长崎朝夕相对过一段时日,对其气性略知一二。“顽固坚毅”四字是对这位老文人最好的写照。正如他常说的一句话:生而为人,处事需尊礼守节!
当年在安南,朱舜水宁愿身陷囹圄,也不肯对他国之君行臣礼。而今他恶疾在身,自知命不久矣,也变得更为顽固了。如此性情的老文人,是怀揣着复辟明王朝的志向,投身厦门的。可厦门虽是复辟大明天下的最后基地,但海贼盘踞此处多年,自然缺乏老儒生期待的“礼节”。在朱舜水眼里,如今的厦门是乌合之众妄图称臣称将,举止法度毫无章法可言,岛上的民众更是草莽。最令朱舜水无法忍受的,是岛上军民对礼法的无视。
比如,岛上的士卒偶遇上级,只会略微抬手示意,然后便擦身而过。海贼之中本就没有严苛的高低之分,但在朱舜水眼里,这就是礼法崩坏。更有甚者,部分军民甚至会公开诋毁礼法,称之为“腐朽古物”。
如此乌合之众,谈什么复辟大明河山?
即便如此腹诽,朱舜水还是毅然入伍了。在他看来,留守厦门的郑军和流寇土匪无异,而统率全军的国姓爷郑成功就是“土匪头子”。可眼下为了复兴大明,他只能入伍。至于主动去拜访“土匪头子”,那就大可不必了。
林统云清楚朱舜水的想法,但若如实告知郑成功,只怕郑军就容不下这位老文人了。十年的沙场生涯教会了林统云一个道理:礼教不可弃,但在战场上,礼教既非军粮,亦非武器。
在性格上,郑成功和朱舜水简直一样的固执,但这并不能让两人意气相投,反倒会滋生许多冲突。林统云心里立马有了决断:断不可让两人相见。
林统云奉命赴第二舰队,邀请朱舜水起草祭文。朱舜水答应得十分爽快,但这答复倘若传到郑成功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国姓爷之帅令,老朽焉敢不从,放眼郑军上下,除了老朽,怕是无一人有撰文之能。”
朱舜水嘲讽一番后,当即挥毫,落笔成章。出炉的祭文偏重向明朝列祖列宗之灵祷告,而非祭祀天地山川。大意如下:列祖列宗代代相传之王朝,遭满洲夷狄涂炭,痛失半壁,仅存东南、西南两隅余喘。而今,满人侵袭西南主上(永历帝),东南藩台(郑成功)趁机北伐长江流域,收复江南之地,同时解西南之围。祈求列祖列宗之英灵怜悯吾等本朝遗臣之微忠,不吝赐福……
林统云看完赞叹道:“先生果然妙笔,此文一出,何愁不能感化天地神灵?”
“文章是死物,还须朗读者之诚意,方能赋予灵魂。”朱舜水别有用意地答道。此言就有不满郑成功之意了。国姓爷高举复兴明王朝的大旗,却不能克己复礼,老儒生对此早颇有微词。对他而言,复兴明王朝就是重振礼制。
“先生何不趁此机会,持此祭文随我一同去拜访招讨大将军?”林统云趁机邀请道。
“这便不必了。”朱舜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此后,朱舜水亡命日本,投身于水户光圀门下。在给安东守约[1]的信中,他这样评价郑成功:“不以推贤进士为务,则是兴复之志不坚,而立业之基不广,志切兴复而弃贤才,是涉大川去舟楫也,何以济哉?”
字里行间充斥着对郑成功用人昏聩的不满之情。所谓的“贤才”,或许也包括朱舜水自己。在他看来,郑成功的复兴大业必须仰仗贤良,身为领袖,他理应放下身段。
凭什么要老朽主动登门拜访?
朱舜水心里没法迈过这道槛。他郁郁不得志了一辈子,难求伯乐。他自知自己曾效力于鲁王,在郑军中难以出头,但他仍不肯舍弃这份傲骨。
“既如此,那便由我代前辈呈给大将军。”林统云苦笑道。他独自离开马信的船,乘小舟返回主帅旗舰。
郑成功虽总揽军权,但凭他一己之力,是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指挥十万大军的。因此,他须选贤任能,分摊权限。朱舜水虽顽固守旧,但在这点上,他的看法还是十分有道理的。但这封寄给安东守约的信写于郑成功北伐失败之后,纵然观点正确,也难逃事后诸葛之嫌。
“不佞(朱舜水自称)知其事(北伐)必无成!”——这句话出自朱舜水赴日后,写给明石源助的书信。依其所言,他在出征前便知北伐必败。
在给安东守约的信里,他还说道:“一入营中,遂住其舟樯,去驻数月间,虽日与藩台舻舳相衔,谊不以一字通名刺,或有美言劝行,瑜(朱舜水自称)必婉辞谢却……”大意是:我来到北伐军后住在船上。这数月间,虽然郑成功的船与我的船相接,但我没有想过拿名帖去找他。有人跟我说好话,劝我去拜见,我也都婉言拒绝了。
从郑成功的角度看,他身为十万大军之统帅,每日忙于操演和军事会议,自然没有工夫专程前去拜会。而老文人不来表达敬意,他也不会介意。
郑成功仔细读了一遍林统云呈上的祭文,感叹道:“此番若能顺利攻占南京,必要请舜水先生担任太学之长。此祭文尽善尽美,不容一字添减。”他很久没有因为读到一篇文章而如此感动了,这也从侧面说明郑军中没有文章的好手。
对于这次祭祀,郑成功本想将应付了事,但读了朱舜水的祭文,他竟心生了几分热忱。
这场祭祀前后持续了整整三日。郑成功的初衷本就不在祭奉神灵祖宗上,而是想鼓舞军队士气。为达此目的,他还须在现场的布置上下一番功夫。
祭祀之前,郑成功的发妻董氏监督从军妇女制作了各式各样的装饰。林统云之妻淑媛也在全程帮忙。
祭祀首日是“祭天”。郑家舰队在焦山周边水域集合,各兵船皆在船头、船尾、桅杆悬挂朱红旗帜。这些旗帜并非临时制作的,郑家水师的号令一向用红白旗帜。
此外,每艘兵船的甲板上还覆盖着红布。不仅如此,列席祭祀的干部皆身着红衣,这便不是随军之物了。郑军临时从长江沿岸征集红布,制成长袍。虽然只是在布上留一领口的粗糙之物,但毕竟数以万计,随军妇女通宵赶制了数晚才完成。
如此阵势下,郑成功登上了祭天台。从远处眺望,焦山水域仿佛化成了一片壮观的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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