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生生世世世世生生（1 / 1）

顾青云感受到了修远声音里的低沉，看着满地鲜红的雨水，有些恍惚。她觉得这样的情景好像曾经见过，然而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却根本没有出现过。

“小云姐姐，你相不相信前生？”修远声音低沉，他的手还抓着顾青云的手没有放开。

顾青云有些茫然，在她的脑海中，一些片段浮现出来，也许是臆想出来的场景，也许是藏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

“小云姐姐，在你的前世，前前世……一直到混沌初开，盘古丢下斧头的那一世，我和你都曾相遇。”修远把顾青云的手握在了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纤长有力，顾青云下意识的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也任由他握着了。

就在这时，顾青云觉得眼前世界好像忽然炸开，万物坍塌成一片橙红色的混沌，在混沌中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挥动着一把巨斧劈开了混沌的外壳，天地忽然裂开成两半，一半是淡清而轻的气向上升，一半是缓缓下沉的土。

在这正在下沉的尘土之地上，一头青牛驮着个人影从尘土飞扬中走出来，青牛的后面还跟着一只小牛。这一大一小两只牛，就是神兽兕。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顾青云觉得满身的细胞仿佛忽然间弥散开来，化成一团蕴涵生机的轻云，被这人的声波，这两只兕的呼吸所动，整个身躯微微地波动翻腾。

“小兕，过来，这朵云与你有缘。”青牛背上的那个身影对后面的小牛说道。顾青云看到这只小牛走上前来，湿漉漉的鼻子，两只闪亮的大眼睛，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顿时吹得她的意识不断地飘远。

她看到海水扑灭了地火，岩浆冷却成石头。天越来越高越来越蓝，地越来越厚越来越下沉。盘古庞大的身躯轰隆一声扑倒下来，发出刺鼻的臭气，然后腐肉里生出许许多多的走兽飞禽。

顾青云觉得自己的意识飘渺虚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然而这时，她看到那骑着青牛的老人带着小牛又来到了她的面前。

“这朵云快要完了，你还说什么跟我有缘。”后面的小牛不满地打了个喷嚏，用神识控诉。

意识昏沉即将消散之时，顾青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听”得见这老人和小牛之间的互动。

“她本不必遭此劫难，自然会成就天地间第一朵自在神云，结果被你这鼻子一吹几千里，恰巧又被盘古临死前的一口浊气所冲，现在再不救，你造的业力就大了。”老人说着，伸出手来，将宽大的袖子一挥。顾青云觉得自己的意识不断缩小，最后身不由己地被装进了一个黑沉沉的空间里。这里说不出有多大，但是够黑，也够安全，远远地与外界隔离开了。

“若干年后，女娲将在这盘古的脊柱所化的山崖下，以泥土塑成人身，我就送她到其中去。她需转世两百次，你的业障方能消除，缘才能到来。此路漫长，然而红尘中最是磨练身心，是上好的修行道场。我送你名字，就叫修远吧。”老人说道，报以他的是一声稚嫩的叫声。

顾青云在一片黑暗中听到这些话，心中隐隐有所悟，同时又有所失。“我在哪？我是谁？我要到什么地方去？”她的心里渐渐迷惑起来，更多的人影和场景像快速电影一样闪过她的眼前，直到有一个声音把她从迷惑中拉了出来。

“小云姐姐？”修远摇了摇顾青云的肩膀，担心地叫了她几声。回忆太过浩荡，他至为担心顾青云会迷失在其中，无法回转过来。

幸而，顾青云迷茫地看了修远一眼，眼神渐渐清明。她仍然不能一瞬间消化掉那么多的讯息，但是好在，她找到了自己的这一世。

这一世的她，如果没有修远的出现，如果她没有接触到更宽广的世界，没有可以静心兼寄心又能赖以谋生的符咒，终其一生，也只会做个黯然枯槁的女人，在至为折磨人又无可倾诉也无可辩驳的家庭矛盾中消磨掉生命中所有的光亮，或者早早死了，或者艰难到麻木地熬完漫长的岁月，一直到孤零零地迎来自由，在这沉重累赘的生命里迎来短暂又轻快的喜乐。

这样的人生，无所谓梦想，也无所谓激情和骄傲，有的只是拖泥带水的冗长乏味又沉甸甸的一生。没有什么喜欢，喜欢的注定要被人诟病；没有什么保护，允诺保护你的人变成帮凶，或者干脆撕下面皮化身伤害你的人；你看着一家老小口蜜腹剑，眼里都是计较，心里都是算计，脚底板都亮着，准备踩着一个活物，荣登为几口之国的掌权者。

想她顾青云一介柔弱女子，从小安然无忧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鹌鹑，乍一离开自己的亲生父母，就被卷入这样的一个战场上，适应不过来也是可想而知。

人人性格不同，那些成功拿下话语权的姑娘们，心内的伤痛和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以平常心去度，也可以体会一二。内里如此不堪，外表总需要一些掩饰，所以常常看得和睦之下的波澜暗涌，也听得到一些人对亲子亲孙恶毒的骂娘。

也是，话语权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不在背后的口头上讨些债回来，如何出得了心中那口恶气？这年头，越是处在优势的人越是想要把弱势者踩于脚下，好体会一番属于高贵者的虚荣；如果不幸没能踩好，被弱势的人翻了天，也得在口头上占回便宜。然而所谓一家人，这样的心肠真的有意思吗，顾青云不明白，我亦不明白，这世上聪明人极多，想必他们能懂。

还好，还好。顾青云洞悉了这一辈子本应有的结局，郁郁地吐了口气。还好她遇到修远，还好她挣扎出来，可以保护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秋儿；还好她练好了画符，还好她心中还有小小的梦想。就这样慢慢地走出阴影，除了看到正常人应有的生活，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修远见顾青云渐渐恢复过来，终于是松了一口气。道祖曾说他与这万年前的一朵轻云是有缘的，当时他还对此茫然不解，却在这两百世的守护中渐渐感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