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被时代抛弃的人（1 / 2）

京城，羊尾巴胡同。

这里是京城里最穷苦的区域之一，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低矮破旧的民房。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干着最底层活计的苦哈哈。

王老实一家，就住在这胡同的最深处。

他家三代人，都是织工。院子里那台老旧的木制织机，从他爷爷那辈就传了下来，是他家最贵重的家当，也是全家人的饭碗。

往日里，这台织机从天亮，就会“咣当咣当”地响到天黑，王老实和他婆娘，轮流上阵，一天下来，辛辛苦苦，能织出个一尺多布。这点布，拿到布庄，能换回几十文钱，勉强够一家人糊口。

可现在，这台织机，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响过了。

它安静地待在屋子中央，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织了一半的布，还挂在上面，像一张无奈的脸。

屋子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老实的婆娘，蹲在灶台前，看着米缸里那浅浅的一层糙米，不住地唉声叹气。

“当家的，布庄的张掌柜，今天又打发人来了。说……说我们之前送去的那几匹布，他不要了。一文钱都卖不出去，让我们自己拉回去……”

王老实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投梭、打筘，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

这双手，曾经是他最骄傲的本钱。他织出来的布，细密、匀称，在这一片胡同里，是出了名的好手艺。

可现在，这双手，好像突然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怎么会卖不出去……”他沙哑地开口，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老天，“我这布，料子是上好的棉纱，织得也密实……怎么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里屋的门帘一掀，他二十岁的儿子王小栓，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脸上带着一股子被羞辱后的愤怒和不甘。

“爹！别想了！没用的！”

王小栓刚从外面回来，他今天，跟着胡同里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去码头，想找点扛麻袋的力气活干，却被人嫌弃身子骨太弱，给赶了回来。

“您知道吗？现在市面上，陆帅那个工厂里出来的布，卖多少钱一匹吗？三百文！”

“三百文！”王小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我们自己去买棉纱的本钱，都不止三百文！我们织一个月，不吃不喝，都织不出一匹布！人家那机器，听说一个时辰，就能织好几匹！”

“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拿命去比吗？”

“完了！爹！我们这门手艺，完了！”

王小栓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王老实的心里。

他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啊，完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前几天，他揣着家里最后几个铜板，去了一趟东四大街。

他亲眼看到了，那些崭新的，像雪一样白的布，堆得跟山一样高。

他亲眼看到了，那些平日里，连买斤豆腐都要犹豫半天的街坊邻居，像不要钱一样，一匹一匹地往家里搬。

他亲眼看到了，人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他从未见过的，狂喜的笑容。

在那片欢乐的海洋里，他，和几个同样穿着破旧，神情落寞的同行，就像是，被潮水冲上沙滩的，几条没人要的，快要干死的鱼。

没有人看他们一眼。

他们被遗忘了。

被这个，突然变得无比喧嚣和崭新的世界，给彻底地，抛弃了。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他蹲在地上，抱着头，痛苦地嘶吼，“我们一辈子，勤勤恳恳，没偷过懒，没害过人……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活不下去了？”

他不懂什么叫“工业革命”，不懂什么叫“市场经济”。

他只知道，他赖以为生的手艺，他引以为傲的技能，他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饭碗，在一夜之间，就被一个叫“工厂”的怪物，给砸得粉碎。

接下来的几天，羊尾巴胡同里，所有以织布为生的家庭，都陷入了同样的绝望。

争吵声，哭泣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一些年轻力壮的，像王小栓一样，开始出去找别的活干。可他们除了织布，什么都不会，只能干些最苦最累的力气活，挣几个勉强糊口的铜板。

而那些上了年纪，像王老实一样的老织工，则彻底失去了方向。

他们聚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一袋一袋地抽着闷烟，相顾无言，只有满脸的愁容和迷茫。

“这日子，没法过了……”

“是啊，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都怪那个陆帅！都怪他搞出来的那个什么工厂！”一个声音，突然带着怨气，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李老四，一个脾气火爆的织工。

“他让那些达官贵人，让那些老百姓，都穿上新衣裳，快活了！可他想过我们没有？他这是把我们的饭碗，往死里砸啊！”

“他这是，不给我们穷人活路！”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那堆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