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终点站脑洞（2 / 2）

所谓“命”，就是中国独有的禀赋，其他国家想学也学不去，那就是中国的超大规模性。

所谓“运”，就是中国在特定的时间点上，恰好踩对了节奏。

上个世纪90年代，中国各地有一波“开发区”“产业园”大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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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在那个时间出现这个潮流，原因非常复杂。有分税制改革的原因，有土地财政的原因，有地方政府急于拿政绩的原因，但是不管怎么讲，中国处处都有那种做好了“几通一平”基础设施的产业园区。这些园区同时建设，同时招商，同时进驻。再加上各地土生土长、自发演化出来的产业密集区，结果就是，在这些地方，各种配套企业能够同时成长起来，形成了我们刚才讲到的那种既有“高度分工效率”，又有“高度网络弹性”的企业群落。

于是我们看到大量开发区涌现，大量农民工进城，他们好像早就做好准备在等待着一件事的发生。

什么事？

西方国家产业升级。这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一个巨大历史机遇。西方国家大规模外包的需求出现了；而中国刚好有能力提供大片已经开发好的、几乎空白的工业开发区，和还没有变成城市人的产业工人。

两个事情彼此没有商量过，但是偏偏天造地设一般地正好在时间上赶在一块儿了，这就叫“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东莞。21世纪初，全市2800多家电子配件企业就能够配齐一台电脑95%以上的零件。有一种说法：“如果东莞到深圳的高速公路塞车，全球将会有70％的电脑产品缺货。”而今，这种盛况在智能手机行业重现。全世界每5部智能手机就有1部产自东莞。一部手机，有一千多个零部件，60%的供应商都聚集在深圳、东莞两地。

得到作者，也是投资人的王煜全老师，一直对未来的全球分工有一个判断——美国科技、中国制造、全球市场。王煜全老师说：“千万不要小看中国制造，不要以为制造的科技含量不够。能够帮助任何第三方的高科技产品实现大规模量产，这本身就是非常高的科技。”

2017年10月25日有一个新闻，机器人索菲亚被沙特阿拉伯政府发了一个公民身份。这家公司就是王煜全老师投资的。他劝说这家公司把总部从美国西雅图搬到了中国香港，就是为了靠近中国的制造业基地。

何帆老师从另一个角度也解释过这件事，在他的得到专栏里就提到过，中国承接产业转移的时候，国际贸易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此前国际贸易是“产业间贸易”，而中国参与的国际贸易更多的是“产业内贸易”。

什么叫产业间贸易？就是中国人80年代干的，用十几亿条裤子换人家一架飞机。用成品换成品。

什么是产业内贸易？就是美国苹果公司要生产iphone，供应链遍布全球，而中国分担其中的一部分环节。

那中国就非常容易打开这个缺口了。中国就会利用自己的超大规模性优势和兼具效率、弹性的优势，在这个机会窗口里开疆拓土，攻城略地。

规模不再只是规模，规模本身就是能力。

这就是过去40年，中国经济奇迹出现的至关重要的原因。

6.5为什么产业不会从中国转移出去

那下一个问题又来了：这个奇迹能不能持续呢？换句话说，当中国的劳动力成本上升之后，产业会不会转移出去呢？

首先，来看事实。进入21世纪之后，中国的劳动力和土地成本就已经升高了。一个富士康的工人月薪4000元，一个越南工人月薪相当于人民币1000元左右。中国的发展速度却并没有下降。事实上，中国正是在21世纪之初，在我们的工资水平高了以后，成为“世界工厂”的。怎么解释？

其次，来看看当事人的说法。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曾经问苹果公司的ceo蒂姆·库克，问他，你为什么不把生产制造全部从中国撤离回到美国？这个问题，特朗普也在问。蒂姆·库克的回答是：不能。原因不是成本问题，而是技能问题和供应链问题。

什么叫技能问题？苹果公司算过一笔账，他们需要8700名工业工程师。干什么呢？不是做普通工人，而是监督生产线。但是在美国，这样的工程师每年大学只培养得出7000名，全给苹果也不够。而在中国，几乎是要多少，有多少。

什么叫供应链问题？简单说，就是随时能找到很多供应商，而且他们还能承受剧烈的波动。这样的地方，也只能是中国。

如果你理解了库克在说什么，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就出来了。答案就是，产业不会转移出去，中国制造会和我们今天一开始讲到的那些巨头的命运一样：“大者越大，强者恒强。”

当然，也会有例外。制造业如果还有可能往中国之外转移，那通常是三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工厂转移。对供应链要求不高、对远距离物流成本非常敏感的制造业，能转走。比如，低标号水泥，就有可能转走。再比如，玻璃。曹德旺的玻璃厂建到美国，有的人很激动。但是，福耀玻璃转走的是面向美洲市场的生产线，面向亚洲市场的生产则不会转走，因为它要就近生产。请注意，能转走只能是一两个工厂，而不是工业体系。因为完整的工业体系一定以供应链网络为前提。

第二种情况，是以中国为中心的供应链网络的自然扩张。

比如，在2012年之前，中国是耐克鞋的最大出口国，之后则成为越南。这并不是说耐克鞋的整个生产流程都在越南完成，只是最终工序在越南完成。越南必须依靠整个东亚供应链网络来完成制造，这样才能使耐克鞋的生产效率最大化。

所以，制造业向东南亚的转移，相当于这个供应链网络的半径扩大了，但仍然是以中国为中心的。一些低端制造业可能会从东莞迁移到了西贡，迁移到了河内，迁移到了金边，东莞的资本和工人可能进入一个新的产业中。结果是整个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制造业网络，弹性更好，专业化程度更强。向这个网络之外的产业转移，变得更加困难。

第三种情况，是出现了某种我们今天还无法想象的技术变革，整个世界产业面临下一轮大洗牌。这个话题，18年后，最后一届跨年演讲，没准我们会涉及到。

所以，我们可以下一个大胆的结论——在没有技术大变革的前提下，中国是这一轮全球产业转移的终点站。

这是在2017年我开的第五个脑洞，我把它称之为“终点站脑洞”。中国是兼具效率和弹性的供应链网络，所以，中国成为世界工厂不是全球制造业转移的其中一站，而是最后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