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第61章(2 / 4)
裴绎摇头。
那日在城门口,他和其他众多官员一样,低垂着脑袋与脊背,恭恭敬敬迎接他。他渺小惯了,只要人们看不见他那张脸,就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五年前在河西,他不正是这般摆了卫玠和他的母亲一道么?从此母子反目成仇,他则隐姓埋名逃亡遂州。
徐韶喃喃点头,“也对,若是他见过你......”
她扭头再次看向裴绎那张脸,忽然笑了,“也不一定能认出你。”
她是在嫁给袁荆之后才得知有裴绎这么个人存在的。
卫玠的父亲——卫渚由多年前遗留下的私生子,只比卫玠小上三岁。
张如佩千防万防,拴住卫渚由的烂□□,甚至不惜让年幼的卫玠给他的父亲亲自端上一碗断子绝孙的汤药,使得儿子被父亲厌弃。
却怎么也没料到,一名曾经被她一把火烧了别院的外室女子,她的儿子业已八岁,因为大病在医馆久居而不曾被人发觉,活了下来。
活到今天。
在卫玠十七八岁时,裴绎眉眼间与他颇为相像。可在那以后,卫玠逐渐长开,五官硬朗凌厉,如山间巨峰拔地而起,眉眼清晰,轮廓似刀削斧刻,似寒山冰石,令人怯于靠近。
裴绎则走向一个与他全然不同的方向,他的五官随了那名扬州外室,清冷柔美,伪装时如温泉漱玉,和润有礼,不说话则眉眼间带有淡淡郁气,似森林间一团浓雾。
除了某些角度,与如今的卫玠并不十分相似。
窦绿琼见他两次,看向他的眼睛,却似像在看另一个人。
裴绎低头默默想,如果四岁的小孩子记忆模糊,或许他该让那把火烧得更旺些。
—
“父亲,请用茶。”
一团团白雾浮现在前堂四周,脚下像被灌了铅似的,不,别端,他心里无声地呐喊。
可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稚气面庞的自己压低了头颅,小心地为三月才归家一次的父亲端茶。尽管与父亲感情极为生疏,可他奉了母亲的命令,如果做不好,母亲是会大发雷霆的。
时间在浓稠的白雾中流逝,它们变化成各种形状,有时是背书时母亲手持的戒尺,夜深时一个困住他的小柜子,冰冷的窝窝头。
卫玠开始感到害怕,他后退一步,可是又被那团白雾无形的手拉了回来,它们同时时不时传来尖叫。
母亲又一次崩溃了,愤怒地喊着父亲的名字,有时是碧山为自己挨鞭子时他破碎的哭声,衣襟破开,血腥气开始在鼻腔间蔓延,恐惧越积越深。
就在他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反抗时,一只脚突然将他踹出了白雾,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耳边传来愤怒的嘶吼,和母亲得意的声音,她狂笑着:
“卫渚由,被亲生儿子害得断子绝孙的滋味儿如何?哈哈哈哈哈哈哈”
卫玠被撞在梁木上,他喷出了一口鲜血,视线模糊了父母的声音,胸口被踹得好疼,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母亲话里的意思,又流血了。
白雾不再浓稠了,它们纷纷消散,反倒是血堆积在了一起,他好像在血河里飘飘荡荡,手上握着一把冰凉的物体,是他的红缨枪。
有了枪赋予他的力量,卫玠强撑着力气站起来,他才意识到,周边的场景不知何时变化成了突厥内地,黄沙漫天,天边的云被染得和血一样红,狂风哀哀地呼啸着,好像在为他身边的遍地白骨唱响一曲还乡歌。
“赵产......”他下意识念出这个名字。
恍惚间,卫玠意识到,这是他与突厥的最后一战,赵产率领五千人对战三万突厥士兵,胜算渺茫。
他孤身一人前去营救,因为那是他的错,该由他自己弥补。
五千的兄弟死得只剩八百,卫玠杀红了眼睛,脸上、胸膛、脊背、双腿,没有一处完好无损,拖着被箭射伤的左腿,他和赵产还有其余一百余人躲了起来,却被埋伏的突厥兵攻了个措手不及。
红缨枪落地,他赤手抵抗,耳朵塞满了黄土飞沙,可一个个将士们死去的声音他却听得一清二楚,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报效国家,可卫玠倒下前,眼里却充满了冤屈与悔恨。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声虎啸划破长空,自上方奔腾而来,一只黄底黑纹的大虎挡在了他身边,威目凛凛地怒视着不敢上前的突厥兵们,龇牙咧嘴。
缓过神来的赵产连忙拖着卫玠逃跑。
......
后来他们到了一个山洞里,等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前来会合的援军,他活了,赵产却因伤势过重死在他面前。
鹰鹫啄食他的骨肉,卫玠却没有力气阻止。
恢复三天后,他带着刻骨恨意率领最后五百士兵潜入突厥营帐,生擒可汗,打了个结结实实的胜仗。
画面再次一转,卫玠的神思变得更加清明,他仿佛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不再抗拒,可是痛苦却较先前更为清晰深刻。
他在河西军营得到救治,渐渐养好了伤势,人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直到有一日,徐韶双目猩红,怒气冲冲地闯入他的营帐,将刀抵在他脖子前。
一如今日在三楼茶间。
浑身着黑的女刺客,满头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她猛然将面巾扯了下来,可脸上却骤然变作二十一岁徐韶的模样,她咬牙切齿:
“卫玠,是你欠我的——”
赵产死前,将最后的药物留给了卫玠。
此战过后,作为未婚妻的她本该和战功赫赫的赵产欢欢喜喜地成婚,却因为他不得不守寡,
因为他,二十一岁愿意嫁给破落户赵产的天真徐韶,从此再也没有骑着马奔腾在河西平原上,欢畅恣意地笑过。
—
卫玠缓缓睁开眼睛。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