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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 2)

闻言,安小河微微睁大了眼睛。

黎诏垂眸看他:“不接受?”

“接、接受。”生怕对方反悔,安小河点头如捣蒜,他从家里出来时,身上只有百八十块钱,到此刻已经一分不剩了。

如果黎诏带他回去,就意味着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可以吃到烤鸡腿,能喝柠檬茶和豆浆,每个月还能拿到五十块钱工资。

安小河没有上过班,他不知道目前大众理想的薪水是多少,也不知道现在一般人挣多少钱。

从前奶奶腿脚不便,常让他去村里小卖部买东西,那儿什么都便宜,在他心里,五十块钱能办挺多事,何况如今孤零零一个人,要花钱的地方实在不多。

安小河用他那转得慢吞吞的脑子认真盘算着,这五十块钱到手之后,该怎么合理安排才好。

黎诏越过他,将那个很大的手提袋打开,把床上的被子和衣服直接打包放进去。能看出来安小河是一个爱干净的人,这些衣物只是有些旧,但一点也不脏,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洗衣粉晒过的味道。

连家都没了的人,还有心思每晚找地方洗澡,也恰好印证了这点。

黎诏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转了个念头,安小河是笨,但或许可以让他睡自己房间的沙发或者地板,如果做错事惹自己生气的话,就罚他住在楼下的修表店。

小张说安小河看起来很乖,但实际未必如此,“看起来很乖”和“真的乖”之间,往往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安小河确实长得人畜无害,瘦瘦小小,眼神干净,任谁看了都觉得不会惹事,但黎诏心里清楚可能没这么简单,或许是笨拙带来的麻烦,又或许是一根筋到底的固执,这些他其实都隐约想到了,并且在短暂的相处过程中领教过。

黎诏有种预感,将安小河带回家恐怕是给自己招了件长久的麻烦,就像夏天午后压在天边的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落下一场猝不及防的雨。

可即便如此,黎诏还是想拉他一把。

安小河一共只带出来三件衣服,刚被装进手提袋,又被黎诏拎出来看了看,布料又软又旧,薄得几乎透了光,穿在身上能清楚地看见底下的皮肤。

他把衣服丢到床板上,通知安小河:“这些破衣服都扔了。”

后者满眼心疼,焦急地小声辩解:“还、还能穿,这些都是……是干净的。”

“穿这样的衣服在我店里工作,把客人都吓跑了,你负责?”黎诏把之前买的生活用品也塞进手提袋,拉上拉链,提着出去了。

闻言,安小河望向床角那几件衣服,他实在看不出它们有半点吓跑客人的可能,可如今黎诏是他老板,下了命令,安小河不敢反抗,只能恋恋不舍地朝旧衣服看了一眼,提上自己的零食出门。

黎诏已经用绳子把手提袋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安小河爬上车,坐到他身前,像是犹豫了片刻,才小心地往后挪,最终靠住黎诏坚硬的胸膛,他肩膀绷得紧紧的,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对方让他离远点,这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中午的阳光像一层滚烫的金属包裹着身体,皮肤都被刺激得有些痛,这几乎是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刻,可即便这样,安小河还是想和黎诏靠近一点。

他们先是把东西送回店里,小张感动得泪流满面,拼命歌颂黎诏的人品高尚,结果被骂了几句,黎诏又领着安小河出门了。

这次两人没有骑车,整条街在正午的热浪里显得更加喧腾,人声车声,店铺里传出的音乐,好像都带着地面蒸上来的热气,嗡嗡地裹在一起,往安小河的脑子里钻。

黎诏走在前方,身影在晃动的人潮中稳稳地开出一条路,安小河跟在他身后,看见不时有人朝黎诏点头招手,搭一两句话。

这样简单的场景,在安小河缓慢的认知里,渐渐拼凑成一个模糊的结论,黎诏好像是这条街的老大。

当然不是凶神恶煞的那一种,是每个人都认识他,见面会笑一笑的那种。

黎诏是个好人,安小河更加确定这一点了,奶奶以前总教他判断一个人好不好,不能光听对方说什么,得看对方做了什么。

距离修表店几十米外有家服装店,老板看起来和黎诏年纪相仿,而且很熟的样子,他看到安小河之后,笑着问:“这哪来的小孩儿,你什么时候结婚了,私生子?”

安小河局促地往黎诏身旁靠了靠,黎诏从架上拎起一件衣服,放在他身上比划,漫不经心道:“是啊。”

老板:“真的?”

黎诏嗯了声,把衣服从衣架取下搭在臂弯:“年轻的时候犯过点错,报应这就来了。”

老板笑了笑,显然是不信。

即使没念过几天书,安小河也知道私生子不是什么好词,他抿了抿嘴,心里泛起一阵闷闷的委屈。

黎诏买衣服的方式简单直接,只要大小差不多就行,几乎不看款式或类型,他给安小河挑了两身夏天穿的衣服、一件睡衣,还有一双新鞋。

这对安小河来说实在太过珍贵,他记忆中几乎没穿过新衣服,在福利院时,每年只能等外地的捐赠,后来被领养回家,穿的是亲戚孩子穿剩的旧衣服。

于是刚才因“私生子”而生的那点难过,也被悄悄冲淡了些,安小河提着新衣服的袋子,走几步就忍不住低头打开看看,像是怕东西丢了,又像是要一遍遍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拥有是真的。

头顶忽然传来黎诏的声音,他点了支烟,语气平平地问:“刚才结账,听见价格了吗?”

安小河有些紧张地看向他,脸上带着怕听坏消息的神情,点点头,干涩地嗯了一声。

黎诏抬起右手吸了口烟:“多少。”

“三、三百。”

“是三百一十六块钱。”黎诏纠正完毕,又大发慈悲地通知他:“这些从你工资里扣,我给你抹个零,就按照三百算。你一个月五十,三百除以五十,等于六,也就是说你帮我干活的前六个月,都没有钱可以拿,明白吗?”

安小河先是松了口气,不是立刻要他还,可紧接着一股失落又涌上来。

没有钱的话,就买不了零食了,他懵懵懂懂地想,人是不是不能太贪心呢。

以前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新衣服,没有固定的床,没有明天要去的地方,所以也不觉得缺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黎诏给了他衣服,答应给他住处,还说会给他工资,这些就像一颗小小的糖,让他忽然尝到了一种名为期待的甜。

原来人有了点什么之后,就会忍不住想要更多,就像尝过一口饼干,就会想着下一口。

他知道这样不好,也不太会表达,只是模糊地觉得,大概是因为得到了一点好,才会对还没到手的东西,生出这样清晰的渴望吧。

见人一直委屈巴巴地垂着眼不说话,黎诏停下脚步:“怎么,不愿意了?”

安小河这才忽然从纷乱的思绪中醒过来,连忙摇头:“我愿、愿意。”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儿红,像伊甸园成熟的苹果,可脖颈和手臂却很白,眼睛圆润,宛如两颗干净的黑葡萄,看向人时带着点怯,又透着种执拗的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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