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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兵不厌诈(1 / 2)

那云韶班入了宁波府城后,便入住了吴家提前备下的一处滨海独立院落,自此之后以“潜心排练,不便叨扰”为由,直接驱逐了吴家的奴仆,并闭门谢客。那小院围墙高筑,独门出入,且面朝大海,人声与排演的弦索之音,尽数掩于潮声之下,十分隐蔽。

戏班的架子端得越足,越显得是那么回事,无人敢去置喙。

而吴家早在云韶班来之前,便将“昭仪赐班”的殊荣刻意宣扬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还特意请巧匠为戏班上下人等,每人都打造了一枚紫檀木嵌银丝的腰牌,上书“云韶”二字,精巧独特。持此腰牌者,在宁波府内一切开销,无论是酒楼宴饮、绸庄扯布,还是药堂抓药,皆可记在吴家账上。

这枚小小的腰牌,背后是吴家的信誉作保,其效力比官府的朱批路引更为通达。

但卢放还是很后悔。

原以为上了岸,甩脱官府耳目,便能如脱缰野马般醉生梦死几回。谁知才放纵一夜,第二天徐妙雪就抬来整箱造船图纸,要他即刻开工。

这哪是上岸逍遥,分明是换个地方做牛马。

若在海上,岂有徐妙雪指手画脚的余地?一言不合,他就扬帆远去,留她望洋兴叹。可如今身在陆上,靠两条腿走路,若敢不从,这女子真会去官府举报——她做得出来。

卢放宿醉未消,就被“三顾茅庐”的徐妙雪逼着当军师。

可当他展开那叠漏洞百出的造船图,忽然怔住了。自陈三复覆灭,十多年来再无人与他商讨这些——不,商讨是有的,却都是纸上谈兵,再无人真要去劈波斩浪。

他抬起眼,狐疑地打量徐妙雪。这黄毛丫头无依无靠,虽有些歪门邪道的手段,但成大事岂能只靠小聪明?当年陈三复那般枭雄,尚需天时地利方能成事……

就凭她,能行么?

徐妙雪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卢放的轻视。

她意有所指地道:“你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异想天开?我背后是谁……你当真不知道?”

这话本身就是个陷阱。

徐妙雪当然知道卢放跟裴叔夜的那层关系,她并不确定这两人是否在这件事上互通过,她敢这么说,纯粹只是因为瞎说没成本。

倘若卢放识破了,她就嘿嘿一笑,承认自己说谎,倘若卢放被唬住了,对号入座,她就赚来了一点虚张声势的底气。

卢放在海上大大咧咧地漂泊了这么多年,根本适应不了岸上的人心叵测,立刻骂了一声:“我靠——”

“你俩不是和离了吗?”

“我俩本来就不是真夫妻,和离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徐妙雪向来真话假话掺着说,况且这话她可一点都没说错。

卢放半信半疑地琢磨着。

她没给卢放反应的时间,又将那堆图纸往卢放面前推了推:“时间紧迫,如今宁波府里持有宝船契的可都是显贵,瞒得过他们一时,瞒不过一世,我得尽快将宝船契坐实才行,卢放兄,烦劳你加把劲。”

卢放已经信了大半,将所有的图纸潦草堆到一边:“你这些东拼西凑来的图纸,糊弄外行人尚可,真的按照这个造船,行不了二里船就得散架——诶诶诶你在做什么?”

徐妙雪正在卖力地研墨,她抬起头理所当然地看着卢放:“给你笔,你来画图纸呀。”

卢放张扬地笑了一声,椅子往后一撤,双腿架到桌子上,故弄玄虚:“你知道陈三复在创业初期,是怎么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凭空将巨大的福船造出来的吗?”

虽然那时海禁令是一种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态,跑到海上与南洋、西洋人做生意的百姓比比皆是,但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造这么大的福船。

能远航的大福船,正是陈三复的独家竞争力。

而徐妙雪虽说将宝船契的名头打出去了,可正是因为手里毫无实业,她才敢如此张扬,真要有了实业,那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事了,她就得万分谨慎地谋划,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卢放兄,这正是我迫切想请教的事情。”徐妙雪心里想的是我要知道哪还犯得着来问你,表面上耐着性子配合着卢放的卖关子。

“首重一个‘藏’字。”

“怎么藏?”

“陈三复当年造第一艘自己的福船时,托名‘重修家族宗祠’之主梁来造船的主体巨木龙骨,分批购入木材。厚重船板,则假‘打造内河漕船’之需,散于三四家木行采买。所有料材,分储于城外各处货栈,账目皆作修宅、制器之用。”

“那就不怕有人高明?”

“所以其二,便是拘匠于笼。招揽的船匠、铁匠、捻工,一经入伙,便须迁入这滨海船厂,许以重利,亦严令不得外出。对外,只说是承接了官面差事,秘制一批御赐家具,或为漕运司赶工修补漕船。高墙之内,方可保机密不失。”

徐妙雪连连点头:“妙啊,还有其三吗?”

“其三,分合之妙。将船体分作数段,于不同工棚内分别打造。待万事俱备,择一月暗潮平之夜,将所有构件速运至临水船台,一夜之间合力铆接、下水。待天明时分,海上便只余一艘新船,纵有耳目前夜闻得声响,也只道是修补旧船,绝对想不到是巨舰初生。”<

“不过此‘影子工程’耗时甚巨,备料至下水,非一两年之功不可成。且无法报官‘晾舱’检验,唯有待船入水后,聘可靠的船老大与火长,于近海反复试航,验看船体、风帆、舵效,以其首肯为凭。”

徐妙雪恭恭敬敬地将笔双手递给卢放。

卢放愣了愣:“这还听不懂?照我说的去实施就行了。”

“卢放兄,这造船所需零件、榫卯数以万计,你得告诉我这些零件都如何拆呀。”

“……”卢放哑然。

“这才是你费尽心思帮我们上岸的原因吧?”

“哇,难怪裴叔夜对此事一声不吭,一副由我决定的样子——我看就是你们做好的局吧?”

那倒没有。

但徐妙雪也不否认,只是乖巧地眨眨眼睛,这贼船嘛,上了就下不去了。

*

十日倏忽而过。

这季的宁波府从不缺新鲜谈资,相较之下,那位刚与妻子和离的裴大人反倒显得沉寂。既不续弦,也不相看,每日只是按时往返于府衙与宅邸之间。

这一日裴叔夜照常去官府上值,忽觉马车行了格外久,他察觉有异,指尖挑开帘隙一瞥——御者的背影陌生,缰绳握法也迥异于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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